阿德哥日记（五十九）

从头来过呵

10月28日，星期二，咸祥芦浦，晴，16一22℃

这几天耳机里听了余秋雨的散文《废墟》后，感觉很美，很深刻。于是又认认真真地翻书读了3遍，余秋雨在文中想表达的意思是：废墟是历史的见证，承载沧桑之美。保存废墟就是保存真实。

　　来芦浦之前，我就听说咸祥在城镇化的浪潮中，竟还留住了许多旧迹与记忆，老街便是其中之一。

咸祥老街，始于宋代，距今已有八百余年。咸祥靠山临海，物产丰饶，四乡八村的渔民、山民挑着海货、山珍、柴草、布匹汇聚于此，日日成市。人称“小宁波”。

我想去寻老街，不单为怀旧，更是为寻根。1984年，我进入咸祥工商所，分管市场管理，老街成了我日日必到的“打卡地”。四十载过去，记忆已模糊，但那份滚烫的市井气息，却始终在心底翻腾。

　　清晨6时半从芦浦出发，公交到镇政府，下车往回走60米，抬头便见“咸祥老街”四个黑体大字，苍劲有力。那“祥”字一竖直贯而下，与沙孟海题写的“咸祥电影院”如出一辙。是否出自沙老之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站回了记忆的起点。

街口两侧，服装店、药店、小饭店整齐排列，干净整洁。突然，一座五层高的水塔映入眼帘，虽已翻新，没了旧日斑驳，但它曾是通往老街的“地标”，一眼认出，心头一热。

　　往里走不到百米，右手边立着一块“老街记忆”提示牌，写着：“昔日繁盛，终留印记，被后人津津乐道。”

眼前一座修缮如新的祠堂静静矗立，门楣上“福履绥之”4字十分清晰。想找此祠堂简介，却未能如愿，苦思冥想，终于记起这应该是咸三村胡家祠堂。当年每逢节庆，村民聚此看戏、听宁波走书，人声鼎沸。

　　沿着小街又行进五六十米，仍觉陌生。此时一阵叮当声响起，走近一看，“秀玉打铁铺”金光闪烁。一位中年匠人正挥锤打刀，火星四溅，敲击声清脆入耳。我猛地站住，记忆如潮水般涌起。

　　当年这里临着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漂着鱼腥与油污。清晨，铁匠炉火已旺，烧红的铁坯在锤下翻飞，锻出菜刀、斧头、锄具。那声响，是老街最早的“闹钟”。

如今铁铺仍在，匠人大抵已是当年老师傅的儿辈。他满头大汗，专注打刀，仿佛在守护一种信仰。只要手艺不灭，便是幸福。我默默看着，心生敬意。

　　铁铺对面，原是地方国营的饮食店。大饼油条刚出炉堂，焦香四溢，米馒头、土猪包腾腾冒气，整条街都浸在烟火味里。可惜如今成了日杂店，香气散尽。

再往里，便是老街了，那时的老街与现在几乎相同，全长百余米，东西走向，街面以青石板铺就，宽不到10米，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鼎盛时期，设有银行、邮局、农资店、南货店、照相店、打铁铺，裁缝店，民生百业一应俱全。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10米宽的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农付产品：各种从横山码头肩挑而来的海鲜应有尽有，带鱼鲳鱼银光闪闪，对虾活蹦乱跳；肉摊前整扇土猪挂起，屠夫剁骨“咚咚”作响；蔬果摊上五颜六色的应季时今菜看得眼花，象一幅极致的水彩画；点心摊蒸笼掀开，白雾缭绕；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难以立足。记得我第一次去市场时，时不时会碰上脚后跟被人踩踏，扭头一看，原来是小猪在拱我的脚。在这个市场上，不仅要应付人挤人，还得照看好自已的脚下，因为一不小心，你会踩上猪粪或臭鱼烂叶回家…。鱼腥味，熟食味，腐烂味，猪粪味，各种气味拧成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粗粝却真实，钻进衣服，渗进记忆。

　　记得当年有个做水产生意叫“阿五”的摊主，身高马大，五大三粗，是市场一霸，专欺小摊。我们初来乍到，虽戴着大盖帽，却对他有些忌惮。幸而我们组长张师傅是部队指导员转业，不怒自威，硬是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后来他对我们也客气了，常拿便宜海鲜“引诱”，师傅却严令：“不能买，他是老滑头！”

如今老街繁忙的景象不再，但记忆中的店铺却依然保存着。打铁铺，农业银行、农资站、照相馆旧址仍在，依稀可辨当年“小宁波”的风华。

　　短短的百米老街，不仅仅是原先人间烟火打卡地，而且还滋生了不少名人，最著名的有世界大提琴家马友友，祖居静立东端；还有1942年时镇长朱秀芳，冒死救下美军飞行员，留下一段英雄传奇。

如今老街静了，集市搬了，人也少了，可铁铺还在，记忆还在。它没有被粉饰，没有被重建，而是以废墟的姿态，倔强地活着。真像余秋雨说的，真正的文明，是挟带着废墟，走向现代。

　　我缓缓走出老街，心生感憾。如果我们在大拆大建过程中，都能像咸祥老街那样，那该多好。一旦失去了遗址与文化，谁还能记得昨天？忘却了昨天，还会有今天和明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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