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只影

骥君

<p class="ql-block">  孤身只影(军二代小说)</p><p class="ql-block"> 部队大院里长大的李军,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父辈传下来的血液——正直、重情、乐于助人。那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红砖楼,见证了他从蹒跚学步到穿上军装的每一个阶段。转业多年后,他仍保持着军人的作息,每天清晨六点准时醒来,站在阳台上望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p> <p class="ql-block">  这天早晨,手机在餐桌上震动起来。是战友群的群主赵卫国。</p><p class="ql-block"> “李哥,你听说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高铭...查出艾滋病,住院了。”</p><p class="ql-block"> 李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晨光中轻轻摇曳。</p><p class="ql-block"> “哪家医院?”他听见自己问。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十二年前的夏天,李军还穿着军装,肩上是上尉军衔。那天他站在连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一个新兵背着厚重的行囊从卡车上跳下来。那小伙子站定后,挺直腰板,好奇而又谨慎地打量着周围。</p> <p class="ql-block">  “报告连长!新兵高铭前来报到!”</p><p class="ql-block"> 李军转身,看到了一张黝黑而朴实的脸,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农村孩子特有的、对未来的渴望与不安。</p> <p class="ql-block">  高铭确实是个好兵——勤奋、刻苦、对李军的每一个指示都执行得一丝不苟。李军常常在夜巡时看到高铭在阅览室里学习军事理论,周末休息时主动帮厨、打扫卫生。有一次,高铭的父亲生病急需用钱,李军二话不说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了三千元。</p> <p class="ql-block">  “连长,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得。”高铭接过钱时,手有些抖。</p><p class="ql-block"> 李军拍拍他的肩膀:“在部队,咱们就是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他亲自指导高铭备考军校,为他写推荐信,在他提干时四处奔走。高铭当上排长那天,李军也担任了营长,他临走之前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支钢笔送给了他。</p><p class="ql-block"> “别辜负这身军装。”李军嘱咐道。</p><p class="ql-block"> 高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睛湿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李军停好车,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按照赵卫国发的信息,找到了三楼的那间病房。</p><p class="ql-block"> 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一个消瘦的背影坐在病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p> <p class="ql-block">  推开门,高铭抬起头来。那张曾经饱满的脸如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只有偶尔闪过的眼神,还能让李军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精神抖擞的士兵。</p> <p class="ql-block">  “营长...”高铭的声音干涩,随即避开李军的目光,“你怎么来了。”</p><p class="ql-block"> 李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战友生病,该来看看。”</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战友们都在背后怎么说我,”高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忘恩负义,过河拆桥...”</p><p class="ql-block"> 李军没有说话。</p> <p class="ql-block">  “转业到税务局那年,我发誓再也不过穷日子了。”高铭盯着自己干瘦的手,“在部队,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可回到地方,那套行不通了。我得请客送礼,得巴结领导,得学会看人下菜碟...”</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第一次收钱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后来就习惯了。那些女人,那些应酬...都是为了让人觉得我混得好,有本事。”</p><p class="ql-block"> 高铭苦笑着:“可到头来,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李军望着窗外,一片梧桐叶正从枝头飘落。</p> <p class="ql-block">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支钢笔吗?”李军突然问。</p><p class="ql-block"> 高铭愣了一下,点点头:“放在老家抽屉里,好久没动了。”</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给我的。”李军说,“他告诉我,做人就像写字,笔划要正,结构要稳。可惜,我自己也没能一直做到。”</p><p class="ql-block"> 高铭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从医院出来,李军没有立即上车。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和选择。</p><p class="ql-block"> 手机又响了,是赵卫国。</p><p class="ql-block"> “李哥,你真去看他了?群里都在说,这种白眼狼,活该遭报应!”</p><p class="ql-block"> 李军深吸一口气:“老赵,咱们都是穿过军装的人。记得入伍誓词吗?‘团结互助,生死与共’。”</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又解释道: “那也是有条件、看对象的嘛!”</p><p class="ql-block"> 李军听后叹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明天我去看看他老伴,听说她这些天都没露面,估计是太难了。”</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李军的影子在余晖中拉得很长。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记住恩情,而是在遭受背叛后,依然选择做那个值得被感恩的人。</p><p class="ql-block">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白色大楼,然后发动了汽车。明天,他打算把那支钢笔带给高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