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雨书</p><p class="ql-block"> 浅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雨,竟是下得这般不管不顾了。</p><p class="ql-block">仿佛天上破了一个洞,银河的水不是倾泻,而是沉静地、固执地,一寸寸地漫下来,要将这人间泡软、浸透,还原成太初一片混沌的模样。不由得便想起马孔多,那场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书中人说“世界原初种种,皆具水形”,如今这窗外的光景,倒像是那句话的谶语应验,只是不知,我们的马孔多,又藏在时光的哪一处褶皱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声绵密,敲在琉璃瓦上是清响,落在芭蕉叶上是沉响,汇入檐下沟渠则是汩汩的奔流。这无数的声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空茫的网,将天地都罩在里头。声音太满,反倒衬得四下里一种骇人的寂静。光线是永远地昏着了,像是旧绢帛,泛着潮润的黄。在这样的日子里,人是容易往下沉的,沉到记忆的淤泥里去,去翻拣那些被岁月浸得温润乃至有些伤痛的珠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便毫无防备地想念起爷爷来了。</p><p class="ql-block">想念那场漫长到近乎奢侈的、一心一意的感情。他那个世界,简单得像一株老树,笃定地长在那里,风来便摇一摇,雨来便承一承,日头好了便舒枝展叶,所有的爱憎悲欢,都那么自然,那么全心全意。生命里真正有深缘的人,掰着指头数,又能有几个呢?有时回望,总不免为那时自己的“小我”而感愧惭——像是捧着最珍贵的瓷器,却因了年少的笨拙与自性的缺陷,终究留下了几道未能擦拭干净的指纹。那些爱里的缺憾,像雨夜里远处的一星灯火,望得见,却永远温暖不了此刻的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才渐渐明白,在命定的结局面前,是的,任你如何辗转腾挪,怎样做都不可能完美。那结局,早已像种子一样,埋在最初相遇的土壤里了。我们所能做的,并非扭转它,而是如何带着这必然的缺陷,走完这段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说:“生活的最好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 从前读不懂,觉得这冷清与风火,如何能并置?如今在这无休无止的秋雨里,倒品出几分真味。这外界的雨,是“冷冷清清”,是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寒凉;而内心那份“自己酿造光与暖”的念头,那份带着缺憾依然前行的决绝,何尝不是属于我一人的“风风火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不再试图挣脱这雨。我带着自己命定的缺陷、那些爱的余烬与缺憾的裂痕,继续前行。过去与未来,都像行李般捆扎在身上,融于此刻孑然一身。我明白,唯有保存自己,才能保存那些爱与记忆与缺憾的全体;唯有走下去,才能遇到、创造新的爱与记忆,才能让那轮缺憾之月,在更广阔的生命天幕上,获得它独一无二的圆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文字,便是我在雨中为自己生起的一炉火。它无用,不能驱散实际的潮湿,也不能让雨停歇分毫。但它的“无用之用”,在于为我续命,在于让我能对着跳跃的火光,与自己说说话,告诉自己:“小格格,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这话语,是咒语,也是锚,定住这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心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等待晴光,似乎已成了一种遥远的信仰。更多的时候,是靠这文字的无用之用,在续命,在确认自身的存在。生活,便是在这冷冷的清寂里,风风火火地经营自己的内心秩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而想起爷爷院中那口老缸,平日里积着雨水,落了残叶,看着总有些颓唐。可有一日雨霁天青,我探头一看,那浑黄的积水里,竟倒映着整片蔚蓝的天空,云朵舒卷,明亮得晃眼。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你看,再深的雨季,也淹不掉整片天空。它只是暂时,住进了你的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那只接住天空的容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