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北山下》序言

禾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黄龙洞山,当地人更爱叫它大北山。它的影子,从来不是轻飘飘掠过地面的那种。你细看,倒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老粗布,打从清末的尘埃里就开始缓缓铺展。那布角,漫过民国年间烽火熏黑的断壁,沾过新中国成立时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绸喜气,一路延展,直到改革开放的日头把它晒得透亮,才算显露出清晰又厚重的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山风是个最念旧的讲述者,肚子里装着百十年的故事。它卷着那些陈年旧事,在山沟里打个旋,撞在崖壁上溅出几声沉闷的回响,末了,都顺着爷孙俩对坐时那杆烟袋的铜嘴,一股脑儿灌进炕桌旁的空气里。“吧嗒,吧嗒”,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像在给往事打着节拍。就这么着,旧社会的七台活了过来——青石板路上,骆驼蹄子踏出的深辙里还积着尘;商号门楣上,“兴隆”“裕泰”的金字虽已斑驳,却仍透着当年的体面;只是那马靴碾过的泥痕里,隐隐混着暗红的血,提醒着日子曾有的狰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的七台,日子过得像被碾压在石碾子下的谷粒,碎得让人心疼。在日本人的马靴底下,它就是一摊任人践踏的泥,硬气的骨头能被碾成粉末,鲜活的血肉也能熬成浑浊的油。更有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枪管子里的寒气在暗处幽幽闪着,几句混在酒气里的绑票黑话,就能把平日里最横的掌柜吓得浑身筛糠,直往桌子底下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张库大道上的驼铃,曾摇醒过多少商号的发财梦啊。老掌柜们扒着算盘珠子,“噼啪”声里,绸缎与皮毛的利差算得门儿清,指望着驼队带回的不仅是银子,还有更远的风光。只是谁也没算透,后来的刺刀会那般冰冷。一夜之间,“兴隆号”的梨木牌匾能被劈成烧火的柴,“裕泰昌”的银库能被改成日本人的马厩,连戈壁滩上,驼队的尸骨都堆成了小丘,风吹过,像在呜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你别以为七台人就这么服了软。这地方的骨头,是跟大北山上的花岗岩一个性子的,越压越硬,越是被压迫得狠,骨头缝里越能迸出火星子。有人揣着磨亮的短枪钻进了深山老林,枪膛里装着复仇的火;有人把抗日的传单裹在莜麦饼里,借着走亲戚的由头悄悄传递;就是那些裹着小脚、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太太,也敢趁人不备,往日本人的水缸里撒把炉灰,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劲。等到喊杀声从林子里炸响,连地里的野草都跟着竖了起来,在风里抖得像要燃成一片,那是土地也在跟着较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故事的主角叫肖利,他高考前后的日子,像一根细密的线,把这些隔着年月的往事串了起来。而爷孙俩在炕头对坐时的对话,就像一把锈迹斑斑却仍管用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那段尘封百年的历史暗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高考放榜那天,红纸上的名字挤得满满当当,像赶集的人,偏就没有肖利的。那张纸,瞬间成了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他眼里的灰,一层叠着一层,把先前的热望都盖得严严实实。心上人宋美兰转身走的时候,辫梢不经意扫过他的胳膊,那股子凉,比深秋山涧里的风还透,带着绸缎的滑腻,也带着说一不二的决绝,像一把小刀子,轻轻划在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总爱结伴而行。这时候,他最好的兄弟牛长生——那个总爱拍着他肩膀喊“利娃”、笑声能震落房檐土的汉子,就像一棵刚抽条的白杨树,说倒就倒在了公家的水渠工地上。黄土埋了长生,也像埋了肖利半截身子,天仿佛一下子塌了一角。可他站在那塌下来的阴影里,脚陷在没脚踝的泥里,腰杆却没弯。他想着,长生家的地里,麦子该割了,秀红一个女人家,哪扛得动那些沉甸甸的麦个子?地里的活儿,不能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他接过长生家的锄头。木柄上还留着长生的汗味,带着太阳晒过的咸。牛家的地,他当成自家的来种,犁铧翻起的土坷垃硌着手心,磨粗了他的手掌,也一点点磨掉了他眼里的灰。汗珠子砸在田垄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就在这坑边上,他和秀红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缠到一处。清晨的雾里,两人弯腰割麦,影子在地上挨得近;傍晚的霞光里,一起往回扛农具,影子又叠成了一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的粗布褂子上,有晒透的汗香,有新翻的土腥气,还有灶台上飘来的烟火气,那是日子该有的温度,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宋美兰的绸缎衫再鲜亮,裹着的也是城里的风,轻飘飘的,吹不暖大北山的寒夜。至于李小红,家境优渥的她像枝温室里的花,好看,却少了点在泥土里扎根的韧劲。是担当,是责任,或许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肖利没细想,却在心里做了决断。他最终放弃了条件优越的李小红,选择跟秀红过日子。肖利的心,就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土,认了秀红这株扎得深、长得实的苗,觉得安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出最后一口灰,火星子落进尘土里的瞬间,长工临终前的话像一道炸雷,劈开了肖家老坟的封土。原来肖登云兄妹的根,压根不在肖家的地里,而是扎在三才老汉的骨血里;原来黄龙洞下那口隐秘的石窟里,藏的不只是金银玉器、字画古籍,更是祖辈们用命护着的民族骨头,是没被抢走的文化根脉,是压不垮的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认亲的泪还挂在腮上,带着咸涩,肖利已经捧着那张泛黄的藏宝图上了路。他把那箱在黑暗里躺了几十年的宝贝,恭恭敬敬地捧给了国家。当铜锁在工具下“咔哒”一声锈落,三才老汉吧嗒着烟袋锅子,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抽得格外安稳,像是卸下了压了一辈子的担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县城文物局的铁饭碗递到了眼前,亮晶晶的,晃得人眼晕,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可肖利瞅了瞅秀红隆起的小腹,那里正揣着一个新生命,像颗暖乎乎的种子,带着破土而出的劲儿。他摇了头,转身回了村,拿起了村小学的教鞭。在他看来,黑板上的白粉笔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比那些玉器字画更金贵——那是大北山往后的光景,是娃娃们眼里的光,比黄龙洞里的珍宝还亮,能照得更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作品里,婚庆时的热闹场面、炸糕的甜香,过年时的旺火、饺子的热气,白事上的孝服、鼓匠的唢呐,这些北方特有的大型场面都像活的一样。它们不仅是故事的背景,更是文化的肌理,把北方人的婚丧嫁娶、岁时年节揉进了字里行间,为读者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习俗与性情,铺开了一张生动的画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风还在吹,从清末吹到如今,没个停歇,像在哼着一首悠长的调子。大北山的影子,还在往远处铺,铺过肖利踩在田埂上的脚印,带着泥土的温度;铺过秀红晾晒在绳子上的尿布,飘着淡淡的皂角香;铺过教室里娃娃们朗朗的读书声,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那些被山风卷过的百年事,那些在土里长出来的情与义,都成了肖利脚下的路。他一步一步走在上面,踩在大北山下的黄土里,实诚,也安稳,身后是历史,身前是日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