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公社干部的悲剧

陆晓明

一个公社干部的悲剧

这是七十年代期间的一个清明节。

清明那天，天阴得很低，风在荒田间打转，卷起几片纸灰，像黑蝴蝶般飞向河面。村南的坟地静得吓人，野草长得没过脚踝，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大地沉默的皱纹。老人们说，清明烧纸，是让亡人有钱花，不挨饿受冻。可那个年代的那天，规矩被打破了。

晌午刚过，村里人扶老携幼，提着篮子往坟地走。供品是粗茶淡饭，纸钱是黄纸剪的，花圈是竹条糊的，虽不值钱，却是一份心。人们跪在坟前，低声絮语，像在和亲人拉家常。新坟前，哭声压着风声，有个老汉趴在儿子坟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坟头还插着哭丧棒，花圈颜色鲜亮，像是前几天才摆上去的。

就在这时，大堤上来了几个人。打头的是公社干部，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脸绷得像铁板。他身后跟着大队书记，点头哈腰，像条狗似的。公社干部一挥手，大队书记立刻嚷起来：“破四旧！谁让你们搞迷信的？都站起来！”

没人动。空气像冻住了。

大队书记显积极，下到坟地扔掉了两碗供品。可对那新坟上的花圈和哭丧棒，迟迟不敢下手。

村民们劝道：供品扔了就算了，花圈和哭丧棒万万动不得！

公社干部冷笑一声，自己走下堤，

一脚踢翻了新坟上的所有供品，纸钱撒了一地。他弯腰捡起花圈，狠狠扔进河里。接着又拔了哭丧棒，一根根折断，扔得远远的。村民们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老汉哆嗦着说：“作孽啊，新鬼会找你算账的。”

公社干部哈哈大笑：“我就不信这个邪！鬼来了，我也敢抽它两耳光！”

他指着老汉：“抓起来！这是阶级敌人在搞四旧！”老汉的家人跪地求情，他眼皮都不眨。

老汉被关进大队部，夜里咳得撕心裂肺。第二天早上，大队书记开门一看，老汉已经蜷在墙角喘不上气了。大队书记慌了，去请示公社干部。公社干部问：“他是什么成份”？“贫农”。公社干部摆摆手：“放了吧，病成这样，算了。”

不到三个月，公社干部的妻子突然死了。

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她一向身子弱，可从没大病过。那天夜里突然喘不上气，喊人不及，就没了。消息传开，全公社人都惊了。

公社干部抱着孩子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社员们去吊唁，看着那冷清的灵堂，心里都不是滋味。

后来，有人说，是鬼报的仇。公社干部清明那天折了别人的哭丧棒，那是亡人最后的体面。鬼要找他，可他阳气旺，压得住，就转头找了他妻子——她身子弱，魂火低，一掐就灭。

这话没人敢当面说，可私下里传得厉害。还有人编了打油诗，悄悄念：

良言不听逆耳行，得让人处不让人。

一意孤行太不该，作下孽债妻来回。

我听过这诗，是在一个夏夜的场院上，老人摇着蒲扇说的。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有些事，不信也罢。可当你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在坟前哭，而他脚下，正是他曾亲手毁掉的花圈残骸，你就会明白——

人可以不信鬼神，但不能没有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