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马孔多

山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仲秋假期,几周阴雨,天地相融,只得居家阅读马尔克斯系列。遥望窗外,风雨雾霭沆瀣一气,马尔克斯的魔幻文字侵染开来,仿佛让身边这个多雨的世界,也幻变为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阴雨的马孔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是马尔克斯系创作品的内核,一个多月的沉潜,慢慢读完了马尔克斯所有建构于马孔多之上,并与之相关联的作品系列――《百年孤独》《活着为了讲述》《枯枝败叶》《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恶时辰》《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这是一场寻找与发现马孔多的奇妙旅程,一路上,我向外看世界,向内看自己,马孔多似隐似现,而真实而本能有马尔克斯却浮现眼前,慢慢与文字无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是迷失在沼泽雾障中的村庄,吉普赛人能找来,只是寻着鸟鸣而来”。马尔克斯将这个地方描绘为神秘且迷幻的鸟类天堂,但在我眼中,它却象一条流向马孔多的河流,当从马尔克斯不同书中无数次踏入这条河流,其中的河水如同冰冷的玻璃在流动,又如一缕楼不羁的空气,悬浮于另一个世界,飘乎不定,稍纵即逝,需要用很大心力去寻找与捕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既象阿凡达,又如啕渊明笔下的桃花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AI将《百年孤独》位列于《圣经》之前,称其为人类经典第一,想来源自其逻辑算法。因相比《圣经》的说教语式,《百年孤独》能反向走入人类背后,以灵动文字穿越人性,深解生命的念力,完成了人类宿命的完美回环。而让马孔多人罹患上遗忘症,也是对人类遗忘时间,摆脱生死,将灵魂交付上帝的友善提醒。当灵魂进入内观,新一轮生命走向瞻望,现世将不再是一种无奈的逃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一词,仅从中文语义就满溢着神秘的多元色彩,而马尔克斯只是在借助马孔多,来实现他无尽的文化意象关联。在他心中,马孔多的定义是不确定的:“既可以是故乡阿拉卡塔卡的一个乡蕉园,也可以是一种不开花、不结果热带植物,更可以是一个非洲种族,他们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但通往马孔多的路,却是魔幻与现实结合的唯一通道,在荒诞与魔幻中完成现实,这是推演马尔克斯能级的标尺,通过他内心共鸣的发现与悸动,以开放的头脑犀利而准确地搭接起相互关联的神经网络,其间任何细微的痛点均可轻易捕捉。这位精通拿捏人性的心理大师,文字通透而临在,超验的语言把控力让一切都心照不宣、不言自明――马尔克斯通过马孔多,在和读者玩高级的文字游戏,就看谁能玩得更敞亮、更放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只能诞生于拉丁美洲这片恣意放旷的热土之上。马尔克斯以挑战人伦的自由之笔,身兼天使与魔鬼的两面,一手构建起了这个无尽癫狂的极乐王国。在这个南美人浪漫奔放的文字里,满溢着不经意的荷尔蒙味道,他以另一个维度的行文方式,让文字成为一场体内的战争,壮游于灵魂之内与魔幻之上。马尔克斯深知在外族人眼中,拉丁美洲就是一个随身携带吉它和左轮手枪的小胡子男人,残酷而狂野,放荡而浪漫:一场政治暴动,能让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因相互火拼死上百万人,整座城市沦为废都;这座风月之城的人们道德伦丧、纵欲无度,马尔克斯本人也因好色而被冠以“神圣的鳄鱼”戏称,他放荡于花街柳巷,阅女无数,其放浪情史一生拥有上百个情妇,这也可能归于其父亲著名的放荡基因,他虽然只是个医生兼开药店,却有13个私生子,他母亲倒是大度,均视同己出一律招回家里,全家15个孩子其乐融融;马尔克斯在晚年自传里坦陈自己失去童真的第一次竟是父亲引导他进入妓院的,他说他在小母马般骚味儿十足的妓女大腿间扑腾,差点儿没死过去,完了还想再来一次,妓女看出他是个童男而觉得占了便宜便免收了他的服务费;他自上中学开始就与多名有夫之妇私通,他让情妇帮他辅导作业,最后勇夺班级第一,斩获多枚奖章,最终以全校第一的成绩中学毕业;他甚至让被戴了绿帽子的情妇丈夫抓了个现行,逼他用左轮手枪玩轮盘赌,这个男人在枪里安上一颗子弹向自己太阳穴开了一枪,轮到马尔克斯时,他将枪抵在太阳穴上终因恐惧而扣不动扳机。最终绿帽子男人因得知他父亲的大名而感恩其治好了他的淋病而放过了他……他有着天生的流浪基因,自他在当地颇俱盛名与地位的外公去世,马尔克斯就与满是佣人的大家族气派告别,如同贾宝玉告别了大观园,开始了他的飘泊生涯,尤其当被政府通缉而潜逃巴黎后,他因不会法语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捡废酒瓶与旧报纸为生,成了个地道的流浪汉;他是个天才演说家,第一次即兴演讲稿即被有做成标语贴在街头;他还是个歌手、高音吉它手与音乐发烧友,《百年孤独》是他1965年至1966年在莫斯科反复听着德彪西的“木神午后前奏曲”和披头士的“一夜狂欢”历时两年写成的,两年时间这两张唱片因反复听而被唱针磨平听坏。他拥有按乐器排序的几乎所有唱片,听至出神入化后他发现了一个奇迹,即: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是音乐……我非常喜欢他这句可以打开心性、让我无尽受用的音乐感悟:“只要他们能满足幻想,让我们看到生活正往何处去”,恭喜马尔克斯成为音乐天使,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天籁之音,这也与庄子的《齐物论》的“天籁说”无尽暗合――“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意思是说,地籁是因风吹入孔穴发出的大地之音,人籁则是人类演奏乐器发出的声音,而天籁为何?答:天籁乃是有灵性的人能听出山河大地尽做琴声,来自一个心无遮蔽的本能心灵世界!马尔克斯显然已经了悟:音乐并不是艺术,而是与天地倾谈,听到世界的声音。松风见水天然调,抱得琴来不用弹,当真正融于宇宙,你的琴尚未打开,天地便可为之弹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是马尔克斯渐趋圆满的信仰归宿。他不断捕捉文字意象,最终将《百年孤独》完美建构于镜像的马孔多之上。马孔多让我有了久违的盘物之感,盘玩其丰厚内蕴而心手两应,以至于到最后开始担心终有一日读完后会面对种美物易手的失落感。所谓的幸福,不是得到想要的一切,而是享受当下的拥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么写作,要么死去”,马尔克斯把写字视为一场生命的轮盘赌,这种喜欢到本能的文字执着,最终成为一种觉知与旁通,如同小提琴家帕格尼尼自信只要有弦的东西都能拉出美妙的声音。他从卡夫卡《变形记》里找到通往马孔多的路,开始与这个世界不辞而别,这是他找到马孔多的欣喜表达:“事实无需证明,只要落笔即为真实发生,靠的是无可比拟的才华和毋庸置疑的语气。不是生活在几千年前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而是生活在丧失所有无法挽回的世界,我不禁渴望生活在那个与众不同的天堂”,很牛的感觉,更是令我心摩手追的秘境。事实也充分证明,马尔克斯对于文字的极致简约追求近乎执念,这种源自海明威、卡夫卡及博尔赫斯的魔幻笔法,只用动词与名词,拒绝从句及形容词,其实也是源自从小时他奶奶给他讲鬼故事的语气,那种智者讲寓意故事的牛哄哄的感觉;我认为他患有比海明威还厉害的文字洁癖,是个真正的“文字极简狂”,深度迷恋文字的节制与内省。一天,他在一户人家的门上看到“出售教堂葬礼掌声”的广告帖,他克制了自己去敲门问明缘由的冲动,强调文字一定要表达到看到广告帖为止,“生活本身教导我最实用的写作秘诀之一是在不敲门,不发问的情况下,学会读懂现实的象形文字”。应该承认这是残酷而高妙的写字风格,当文字处于可信与不可信之间的危险边界,可信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文字表现的张力与隐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马尔克斯寻找马孔多的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非常赞同略萨的观点:马尔克斯是由一本小说到另一本小说,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去搭建作品的。《枯技败叶》这本处女作,马尔克斯兴冲冲写了一年却深陷写作迷宫不能自拔,无论如何改动其裂缝已由文本转入心里,此书确实不是上乘之作,我读此书感觉只是本技离破碎的散文集,却感受不到《百年孤独》那般磅礴的生命;我甚至感觉马尔克斯因过度迷恋一切未知的事物而近乎迷信,他所谓的魔幻灵感其实源自他顽固不化的迷信。当他得知获得诺贝尔奖仿佛世界末日,不禁发出“我完了”的哀叹,他同样迷信的母亲甚至说他拿奖不久就会死去,为阻挡与破解厄运,他是拿着一朵据说可以辟邪的黄玫瑰走上领奖台的,平时马尔克斯书房里必须要有黄颜色的花,如果没有他甚至写不出东西;我感觉他能走出《枯技败叶》败局魔咒,是得益于他能于睡梦中忆起娘胎记事的超强记忆能力,他甚至记得小时站在婴儿床上穿着什么样的裤子,他凭背诵成人版《一千零一夜》免考入学,中学时能背诵出所的读过的诗集,他读遍国立男子中学图书馆里所有的书,尤其是读完哥伦比亚内尔瓦出版社100本《乡村文集》;他一直坚称所有的作品没有一个字不是源自现实,那些所谓的神奇与魔幻不过是这片拉美土地上真实存在,他只是在源源本本地再现真实的生活,他其实是在捕捉拉美空气里真实的空气、呼吸与气场,这个真字,才是他的动力本源,而所谓的魔幻,只是努力展现现实的技巧与方式。如此说来也有几分道理,因我读其晚年自传《活着为了讲述》时发现,关于马孔多的所有文字基本都与《百年孤独》高度重合,而同样建构于马孔多的处女作《枯枝败叶》,其实也是《百年孤独》的雏形,区别只是主角不同而家族由祖孙三代升格为七代;我甚至感觉那个无限魔幻的马孔多,因为晚年马尔克斯的过于强调其真实性,而早已变得不再神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载入中国文学史册牛文字,影响了太多的中国写字人。这段开头其实是用来与结尾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上校创建马孔多的梦境形成闭环的。梦境里的文字同样很高级:那天晚上,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梦见那个地方耸立起一座喧嚣的城市,家家户户以镜子为墙。他询问这是什么城市,得到的回答是一个他从未听说、也没有任何含义的名字,但那名字却在梦中神秘地回响:马孔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马孔多,只是一座未建成的冰之城,她的未来,将不再是酷热之地,而是一座充满绝望的寒冬之城。</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一个月来,与马尔克斯系列一起并行听读了两本好书:一本中国朱良志的《四时之外》,一本是澳大利亚克莱夫·詹姆斯的《文化失忆》。越听越感觉两书异曲同工的表述的内核,均是如同马孔多一样的存在。两书均厚如砖头,但好书如好人,均相处不累,我竟然与马尔克斯的书并行听读,也用了一个月时间慢慢听读完了,我引为今年除了马尔克斯的最美收获。听读完深感有着巨大的失落,思来想去一定要再行重读,便将两书一起买来,决定重新结合文中图文再行把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时之外》的书名,源自清代画家恽南田评好友唐苂的画:其意象在六合之表,荣落在四时之外,此画已解除时空限制,超越花开花落、生成变坏的过程,创造出超然物表的境界。“四时之外”,其实是中国文化艺术的灵魂。朱良志还将“谁有古菱花,照此真宰心”印于书封,亦是此书的内核,古菱花,指一面映照出生命真性的菱花古镜,只要每人心中都有一朵古菱花,它便会在超然时间的境界里绽放。《四时之外》中所提及的中国“性灵说”,亦感觉与魔幻现实主义有几分相近,即,承认人的性情是自由表达的标准,生理拉伸的艺术张力,以百年身作千年调――人不过百年之身,真正有情怀的人,却要做千年调的演奏者,让国人真正明了所谓的中国文化,无非就是源自《诗经》的乡土文化、文人士大夫文化与江湖话本文化的结合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化失忆》的作者克莱夫·詹姆斯通晓七种语言,身兼评论家记者作家诗人翻译家与节目主持人,他用了四十年时间完成了这本如同人物辞典的书。上个世纪无数灾难与战争,让书中八成人物历尽生死而被人遗忘,而他通过一个人物牵引相似或相连人物的不合时宜写法,重组了真实的历史,让我强烈感受到其穷尽所有人文主题的野心。“如果不能记住所有的事情,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很佩服他的智识罗织能力,能够全然贯通历史哲学文学音乐,隐去人类智识让本能本性自然流淌,重建联结,重塑历史,让历史真正回到当下。此书让我深刻懂得,原来书与文字,还可以这么写,这种回应当下的写字能力,确实极象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在追求未知与无限的同时,清醒地知道:拥有当下,即是圆满。可能这也是所有好书的共同特征:均能自出其境,无知而非书,让笔下的人文,如马尔克斯笔下完成的马孔多,是一个外在于自我的大实在――让笔尖自有空灵在,亦山亦水气超然,拥有自渡方可渡人的大智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个立志于写字的人,都应该有着自己属于自己的马孔多,里面都潜藏着移动世界的力量。为此,我宁愿让马孔多如笫一次阅读时那样,一直停留在未知与博大的误读之中,马-孔-多,如诗般悦耳的读音,只有感觉与隐喻,并希望马孔多能代表这个地球,让人类的天性在其上无限展演与回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唯《桃源行》诗云: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马尔克斯和王唯一样,入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忘却时间,忘却历史,如同马孔多人的遗忘症那样,以来往无心的境界面对真性的山水,遁入无存无际的生命轮回与天地宇宙,营造最完美的马孔多与桃花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岁月流淌,万化皆输。我们虽然都很渺小,左右不了时世,但最好都能通过寻找,活得内心完整,眼睛雪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命的最美之境,应是由熙熙攘攘的人间,顺利走入马孔多,再从马孔多的彼岸,回到另一个清醒圆满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