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生活日记之三十八

旭

　　燕子要从国内来看我来了！

这些日子，每当想起这件事，心底就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我一天天数着日子，一天天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她登机了，抵达厦门了，再次起飞了，终于落地了，安顿在旅店了——我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她在澳洲的朋友王姐专程开车接她来我家。燕子随团旅行，唯有这一个晚上能来看我，这难得的相聚，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珍贵得让人想要落泪。

我们的相识，像是命运精心安排的一场邂逅。

十多年前，我还在国内，生活在贫病与孤寂的阴影里。某天，突然接到同学电话，问我要不要看演出？我欣然答应。约定在工人文化宫门口见面取票。我在人来人往中等待，却迟迟不见人影。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看见了一个女子——圆润的额头，明亮的大眼睛，高挑苗条的身姿。她手里捏着几张票，四下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请问……您有多余的票吗？”我轻声问道，“我等的人没来。”她仔细打量了我一眼，随即抽出一张票递给我。进场前，我忽然想：这个人真好，以后若还有演出，我还想找她要票。于是鼓起勇气回头：“我可以加您个微信吗？”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谢谢您！”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进场后才发现，我等的同学早已在里面。若不是遇见燕子，那个夜晚我注定要错过这场演出。

来到澳洲后，某天忽然想起她，便拨通了越洋电话。我把来澳洲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从此，我们的联系再也没有断过。她在保险公司工作，虽是单身，却活得充实而明亮。心里装着几千名保户，记得每个人的故事。我不是她的客户，她却始终关心着我。每天上班途中那几分钟的步行时间，她必定会给我打电话。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我把生活的琐碎、心底的感受，统统倾诉给她。她总是耐心倾听，时而温柔建议，有时觉得我做得不对，甚至会着急地提高声调。她比我小十四岁，却像亲妹妹一样守护着我。

我写的每一篇文章，她都郑重地发在朋友圈，还把朋友的留言截图给我。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晨间通话，每个清晨，我都期待着那通越洋电话。每当她出差无法联系，我的生活就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我的退休金还在国内，自己却回不去。取钱、购物、海运，都需要可靠的人帮忙。儿子工作繁忙，老程曾说：“我觉得，燕子是靠得住的人。”于是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托人带给她，请她帮忙处理国内的一切事务。她果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办事认真踏实，每笔支出都拍照截图，账目分毫不差。办完事，把我的证件仔细锁进银行保险柜。她是我在国内最知心的朋友，是我漂泊海外时，依然牢牢系着故乡的那根线。

几年前她就说过要来看我。那时老程还在，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吃住全包，还要亲自开车带她游览澳洲。如今老程突然走了，所有美好的愿望都成了破碎的泡沫。我对她说：“你再不来看我，说不定我也不在了。想做的事要趁早啊，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夜色渐浓，各处都在修路。王姐的车在迷宫般的街道上辗转，到我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半。我早早打开车库大门，在门口焦急等候。当车灯缓缓照亮门前的小路，我的心快要跳出胸膛。我迎向那道身影，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十年的光阴改变了太多。我们都老了——她也变了模样，矮了些，背微驼，身形丰腴了，腰身不再灵活。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眸子里闪着不曾黯淡的光。她说初见时觉得我很有气质，我说你不知道，那时的我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相聚太短，来不及细说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她和王姐欣赏着满屋的画作，每人选了一幅留作纪念。我知道，这大概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临别时，我托她带一本影集和回忆录给儿子。挥手作别时，已是满天繁星了。

从初见到重逢，整整过去了十几年。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握手。我时常想，她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我不是她的客户，不能带给她什么利益，又远隔重洋。后来我明白了——这就是真正的友谊。它不问距离，不计得失，不论年岁，只是两个灵魂的彼此认出，是心灵与心灵的相互照亮。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样的情谊如同稀世明珠，珍贵得让人想要双手捧住。

人与人的相遇，或许始于惊鸿一瞥的容颜，合于默契相投的性情，慕于才华横溢的光彩。但最终能让情谊长存的，永远是那颗如金子般纯净的心。

《致燕子》

你从云的故乡飞来，

衔着十四年前的票根，

我们重逢在异国的晚照里，

用皱纹书写未寄的信。

时光改变了容颜的形状，

改不了眼中闪烁的星光。

你说记得我当年的模样，

我却看见岁月深处，

两个灵魂始终彼此照亮。

这隔山隔海的牵挂，

这不问得失的守望，

是生命赠予的第二次握手。

在薄凉的世界里，

为我们留下最后一盏，

温暖的灯。

一握经年梦又圆，

风霜两鬓映灯前。

人情贵在无多语，

千里知音胜万缘

燕子和我。

王姐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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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校对／武姥爷

谷莉莉2025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