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伪存真:祭寨神林并不迷信

小潘纪行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元阳支教期间曾有人问:现在提倡科学,反对迷信,那么祭寨神林算不算迷信?不过当时忙着赶路,此问题只是在脑子里“游了一遍”,并没有深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在阅读拉马文才的《人类学经典理论视野下的田野工作与民族志书写》(以下电子书内容的截图均来自于这本书)有关文段时便再次回想起这个问题​。如果非要深究,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其实是陷入了“小传统”的“怪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在其以口耳相传、心心相授为特点的“小传统”里各个门类的民间民俗文化,长期以来或被无视,或被贬低,甚或还成为革命及“破除封建迷信”的对象。</i></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星:《乡土生活的逻辑:人类学视野中的民俗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354-355页。</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小传统的怪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小传统”是相对于“大传统”而言的。“大小传统”是民族学人类学的一个经典传统理论。</span></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大传统是在学堂或庙堂之内培育出来的,而小传统则是自发地萌发出来的,然后它就在它诞生的那些乡村社区的群众的生活里摸爬滚打挣扎着持续下去。</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罗伯特·雷德菲尔德:《农民社会与文化:民族学人类学对文明的一种诠释》,王莹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第94-95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这里的“大小传统”没有主客观性的落后与文明、高级与低级、上级与下级等的阶序与等级观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毫无疑问,从小传统的特征来看,祭寨神林就是一个“小传统”,但是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小传统。我们不能简单地用“迷信”二字来定义和否定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文化实践。笔者认为原因有三:</p><p class="ql-block"><b>1.​从功能上看,祭寨神林是经过千年检验的、可持续的生态管理系统。</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祭寨神林”表面上是一种宗教祭祀活动,祈求神灵保佑村寨平安、五谷丰登。但从现代科学和生态学的角度看,它实际上是一套精密的地方性生态保护和管理体系。</p><ul><li><b>保护生物多样性</b>:在哈尼梯田地区,几乎每个村寨上方的森林都被划作“寨神林” 。<b>“寨神林”区域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严禁砍伐、狩猎和耕作。这事实上在村寨周边划定了一个绝对保护的“自然保护区”</b>,有效地保护了当地的原始森林、水源和动植物资源,成为了一个生物多样性的“基因库”。</li><li><b>维护水源:寨神林通常位于村寨上方的水源地,保护神林就意味着保护了梯田命脉——水源。</b>森林的涵养水源功能,保证了哈尼梯田“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灌溉系统能够一年四季持续运转,供村寨和梯田用水。</li><li><b>防止水土流失</b>: 茂密的神林根系固持了山坡上的土壤,极大地减少了暴雨带来的水土流失和山体滑坡风险,保障了下方梯田和村寨的安全。</li></ul><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在这里,看似“迷信”的禁忌和信仰,充当了最有效、成本最低的村规民约和执行手段。</b>它用一种深入人心、代代相传的文化力量,完成了现代环保法律和宣传难以企及的社区自我管理。这是一种“生态智慧”,而非简单的“愚昧迷信”。</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共同构成了哈尼梯田“四素同构”生态系统。由水系串联起森林、村寨、梯田,是哈尼族人的智慧。位于村寨上方的森林涵养水源,为下方的村寨和梯田提供水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位于森林下方的全福庄村。</span></p> <p class="ql-block"><b>2.从文化上看,祭寨神林是哈尼族民族身份的灵魂和社区存续的粘合剂。</b></p><ul><li><b>增强社区凝聚力: “祭寨神林”是全寨子共同参与的重大集体活动。它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次社会关系的重申和强化。</b>通过共同参与,村民之间、家庭之间的纽带得以加强,形成了共同的价值观和社区认同感。这对于维持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结构至关重要。</li><li><b>传承文化与历史: 仪式中包含了大量的古歌、传说、族谱和传统知识。</b>它是哈尼族口传历史、哲学思想、宇宙观和审美观的载体。通过一年一度的祭祀,年轻一代得以了解自己民族的历史、传统和行为规范,文化血脉得以延续。</li><li><b>提供精神慰藉与情感归属: 在现代社会,人们依然需要精神寄托和情感归属。</b>这种与祖先、与自然紧密相连的仪式,给予人们内心的安宁、秩序感和对生活的敬畏之心。它回答了“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的根本性问题。</li></ul><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由此可以引申出第三点:</p><p class="ql-block"><b>3.从精神上看,它满足了人类对归属感、秩序感和精神慰藉的深层需求。</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祭寨神林”是全寨子共同参与的重大集体活动。它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次社会关系的重申和强化。(图源:红河州文化和旅游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科学告诉我们,世界的认知方式是多元的,祭寨神林对我们来说是就是一个典型的另一套认知世界的体系,也可以称为<b>“异文化”</b>。​张建世在《高原、山地与大海》中认为,对异文化的研究,以及对异文化、异民族的思考,是真正理解异文化、异民族的第一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大自然是多姿多彩的,它所孕育的民族文化更加多姿多彩,而更丰富、更复杂,更令人感到它的魅力。好多次在藏族牧民的帐篷里调查时,都曾浮现过在海南岛黎族村寨中、在西双版纳傣族竹楼里、在凉山彝族的火塘边调查时的情景。特别是有许多与本民族文化不同的东西,</i><b><i>甚至有一些是被武断地称为“落后”的东西</i></b><i>,要真正解它就更不容易。</i><b><i>而且它往往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道理,有它的生态适应性。当我们研究异文化,或与其他民族相处时,多一分异文化异民族角度的思考,少一分本民族、本文化角度的判断,是理解异文化、异民族的第一步</i></b><i>。在当今多民族共处、多种文化加速碰撞的时代,真正的理解是很重要的。</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祭寨神林。(图源:百度百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哈尼族人通过千年的实践,通过自身对于人与自然环境关系的认知,形成了一套与当地自然环境和谐共处的“异文化”知识体系,<b>本质上亦促进了人与自然环境协同发展,于当地有益,于社会有益,于全球有益。</b>科学应当去研究、理解并尊重这种基于不同认知路径所产生的地方性知识,而不是简单地用“科学”或“迷信”的标签去否定它。 正如张建世所说:“多一分异文化异民族角度的思考,少一分本民族、本文化角度的判断,是理解异文化、异民族的第一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反对的“迷信”,是指那些欺骗民众、危害社会、阻碍进步的虚假和有害信息(例如,生病不求医而喝符水、散布世界末日的谣言等)。<b>而“祭寨神林”这类活动,其社会功能、文化价值和生态效益是真实不虚的。</b>我们应该做的是“去伪存真”,剥离其神秘主义的外壳,发掘并弘扬其内在的合理内核。</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咪谷正在龙树下摆祭品,嘴里念着祭词,最后把祭祀完的猪肉分给村寨的每一户人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咪谷:哈尼语,意为村寨的行政领袖,也称头人、寨老,一般每个寨子有一大一小两位头人,由全村每户的男性家长民主选举产生,被选举者要符合一系列传统的条件,要有最有福气、最有德行的人来担当。(图源:红河州文化和旅游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书中也提到,保护这些“小传统”的文化形态或文化表象形式,其实就是在保护中国文化的多样性,也就是在保护中国文化的生命力和活力。回到祭寨神林本身,<b>保留这些传统活动,不是保护“迷信”,而是保护一种古老而珍贵的生存智慧、一种独特的文化多样性和一种和谐的人与自然关系。</b> 这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哈尼梯田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原因——<b>它认可的是一个完整的、活态的、人与自然共同创造的文化景观,而“祭寨神林”正是这个系统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文化组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提倡科学,是为了让我们生活得更美好;保护这样的文化遗产,同样是为了让人类的精神世界和文明成果更加丰富和可持续。二者目标一致,并行不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伪存真:祭寨神林并不迷信。</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个人观点,仅供参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四素同构”生态系统是一个完整的、活态的、人与自然共同创造的文化景观,而“祭寨神林”正是这个系统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文化组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传统是有价值的,对待传统要相当谨慎,那些有实质性的、有活力的、有价值性的传统应该被保存、积极培植和精心保护。</span></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我们对待传统应当慎重,传统不应仅仅被当作障碍或不可避免的状况。……传统应该被当作有价值生活的必要构成部分。在现代,人们提出了一种把传统当作社会进步发展之累赘的学说,这是一种错误。</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爱德华·希尔斯:《论传统》,傅铿,吕乐译,2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54-355页。</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