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李巧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五八年暑假的一天,热浪炙人。教师们集中在城步县的老一中(现在的红旗小学南湖分校)的中山堂,召开帮党整风大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会堂两边巨幅标语如烈火般灼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好艳阳天岂能含苞未放,帮助党整风岂能哑口无言。” 领导不断鼓动教师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一群怀揣热忱的进步青年应声响应。却未曾想,一场反右扩大化的风暴正悄然集结,将无数无辜者卷入漩涡。我的母亲彭翠娥,那年刚满二二十四岁,涉世未深,尚未经风历雨,便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定格为“右派,生活把我们从云端一下子摔到泥地里。从此,我们频繁搬家的序幕拉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试 验 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划成右派后,我妈用一担箩筐一头挑着两岁的我,-头载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大弟弟,离开儒林镇小学,踏上了前往白马农场劳动改造的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工资由原来的34.5元聚降至25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白马农场,我妈和我三姊妹(64年又添了个小弟弟)像在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飘来荡去,居无定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次搬到试验队,已是我们在白马农场的第六次搬家,当时我八岁左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试验队是一座旧时大财主留下的木质四合院落。这个大四合院落的四周盖了许多偏房,如同老榕树向四周展开的虬枝,缀满了人间烟火。里面住着农场干部、工人和“右派”二十来户人家。他们多是长沙、新化、洞口、邵阳、武冈、新宁等地辗转而来的异乡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僧多粥少,住房相当紧张。干部和工人每户人口多的,还是能分到两间房和一间厨房,人口少的也能分上一间房和一间厨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右派只能住别人弃之不用的角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右派大部分是男的,他们的妻子和儿女我从未见过。男右派都在食堂开餐,不需生火做饭,所以他们都在楼上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妈带着我们三姊妹,同床共火炉挤在一间不足八平方米的黑房子里——那曾是以前大财主家放坛坛罐罐的储藏室。四壁被其他房子包裹着。唯一的小窗高高地开在生产队长的厨房里。门也开在一个场干部的厨房里,进出还得从场干部的厨房里穿过。真应了农村那句俗语:“禾鸡藏脑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句话叫“少年不识愁滋味。”我那时整天只知道疯玩。妈妈就像一只护雏的母鸡,用单薄的翅膀为我们遮风挡雨,而我们三只小鸡在她的庇护下肆意疯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试验队屋前是开阔的田野,屋后是一条清悠悠的小河,再往后便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这里依山傍水、风景优美,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又有诸多的小朋友,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天,我们在山上取菌子,扯笋子;在河里游泳,洗衣服;在田沟里捉泥鳅,撮小鱼、小虾;在池塘边钓麻拐,在晒谷坪里做游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黑后,鸡群归笼,雀鸟栖枝。而我和小伙伴们还是这家冲到那家出,耍疯了,整天没有只脚待在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农场工人和本地老百姓都很淳朴、善良。加上右派和他们的锄头以及经济没有什么关联。他们并没有非难这些右派,更没有落井下石。淳朴、善良的美德,在这些最底层的普通劳动者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试验队的右厢房楼上住了一个姓肖的男右派,我们称他肖叔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是武冈人,十九岁武冈师范毕业,分到城步五团工作。58年20岁就被打成了右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年代谁愿意嫁给一个右派呢?所以肖叔叔一直单着。老百姓讲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一个,卵一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单身股,单身汉,端坨豆腐紧倒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言语间满是惋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既然幸福把他抛弃了,肖叔叔仍然能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乐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劳动之余有两大消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是在屋后的小河里钓鱼,他钓鱼技术高超。一钓一个准,看着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被他钓上来,我们羡慕得不要不要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是到儒林镇老街的理发店和几个趣味相投的理发师傅对弈象棋,楚河汉界间,寻得片刻逍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的应了那句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至今记得肖叔叔那段短暂却动人的恋爱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楼下住着一位贫协主席。一天,贫协主席从新化县老家来了个青春靓丽的妹妹,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不久就被肖叔叔的才华、气质、乐观开朗所吸引,不由得春心荡漾起来,经常上楼来与他闲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如歌德所言:“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钟情。”可这份刚萌芽的爱恋,终究抵不过时代的偏见。贫协主席发现后,立马毫不留情地棒打鸳鸯,把妹妹送回老家去了。他俩这段罗曼蒂克的插曲,尚未绽放便已凋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上,我们经常上楼缠着肖叔叔讲故事,那是一件很开心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会讲好多故事。什么《一双绣花鞋》《孤坟鬼影》《林海雪原》《狼外婆》……尤其听他讲鬼故事既刺激又开心,他要把灯熄了才讲,常常吓得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快乐的时光如林间小鸟,倏忽即逝。一个深秋的下午,正读五年级的我刚放学回来,妈妈指着地上捆着双脚的鸭子对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烧水把鸭子杀了,吃饱了今晚好搬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要搬家,搬到哪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正纳闷,可母亲匆匆说完,便转身赶往“右派”食堂煮饭——那是她每日的职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杀只鸭,比现在杀头猪还高兴。妈妈胆小不敢杀鸡鸭,爸爸又常年不在家。作为家中的长女,我早已勇敢地承担起这份责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第一次杀鸭,我麻着胆子把鸭杀了后,学着大人把鸭脖子夹在翅膀下,扔到地上。谁知它竟抬起血肉模糊的脖子在房里走起路来,我吓得连忙拿起菜刀,继续割鸭脖子,鸭脖子差点被我割断了它才咽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会儿烧的水已咕嘟作响,即将沸腾。我赶紧闩紧房门,因为当时流传着这样一首儿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地主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花样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天煮萝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里炖鸡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家杀鸡鸭都要悄悄进行,我们更要注意影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先把菜刀在酸菜坛子边缘上“嚓嚓嚓”来回擦了几下。再捏紧鸭脖子,手起刀落,血从鸭动脉血管里涓涓流出。等鸭子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把鸭子扔到地上,只见它两腿一伸,寿终正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我正在畚箕里拔鸭毛的时候,忽闻敲门声。吓了我一跳,慌忙将畚箕连同鸭子一起扔到床底下。当我打开门一看,妈妈回来了,还好是虚惊一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帮妈妈打下手,不一会儿,血浆鸭炒好了,妈妈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抓紧时间吃饭,吃完了马上搬家。搬到对河山脚下的陈家院子去,今晚必须搬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 家 院 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孰料,是搬到陈家院子,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脊背发凉,因为经常听人说那里闹鬼。平日里,我们只敢站在河这边隔河眺望那座院子——它被葳葳蕤蕤的树木遮掩着,荆棘丛生,云烟氤氲,院落若隐若现,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什么人们对陈家院子谈虎色变呢?这还得追溯到两年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有个基干民兵在山脚下打鸟。鸟中弹后,一头栽进前面的柴草丛里。基干民兵钻进草丛里去捡鸟,意外地发现草丛中间藏着一担谷,鸟正好栽在谷箩里。不知是谁前世跟这只鸟有仇有冤,临死还要找个垫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基干民兵立刻把这一重大发现报告给场领导。场领导顺藤摸瓜,把这件事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来是陈老大干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老大家五个儿女,全家七张嘴吃饭。为了让孩子们吃两顿饱饭,他竟吃了豹子胆敢偷公家一担谷。那时偷了场里一棵白菜都要挨批斗,何况一担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东窗事发后,陈老大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在批斗的头天晚上,就抛下妻子和五个孩子,在自家房里喝了一瓶“1059”农药。等人们发现时,其状惨不忍睹,人已命归黄泉,房间里还弥漫着呛人的“1059”农药味。从此,这里就有了闹鬼的传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怕归怕,壮着胆子也得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了晚饭,已经是暮霭沉沉,天色朦胧一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家院子距试验队一里多路的样子,沿着河堤一直走到头,再过一座简易的小木桥就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俗话说:“火搬三次熄,家搬三到穷。”这样搬来搬去辗转打游击,家当已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是一些书如:字典、词典、字帖、连环画,以及当时流行的一些文学书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和舒拉》《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苦菜花》等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都随着我们一起搬家。随家搬走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医药箱,里面有红汞、碘酒、棉签、胶布、消炎粉、纱布、烧烫伤膏、土霉素等。我六岁就开始做饭、砍柴、剁猪草,手经常被切伤、烧伤。爸爸就给我们准备的这个医药箱起了大作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小弟弟才两岁多。搬家的重担落在母亲、我和大弟弟身上。我们如同三只忙碌的蚂蚁,在河堤上来回穿梭。老话说“穷三担”,即使家当再简陋,几番折腾下来,我们早已筋疲力尽,双膝酸痛,只好歇“拉屎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搬着搬着,天完全黑了下来,月亮也躲进云层里,全靠一个手电筒照着前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家院子黑咕隆咚,静谧得可怕,偶尔一声鸦叫声划破了死一般寂静,令人毛骨悚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女房东带着儿女,天一动黑,就躲进正屋一间房子里,不出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陈家院子是一正两横的格局,我家住在北边横屋,与陈老大当年喝农药的房子相邻,另加一间狭小的厨房。行李搬来,一股脑壅塞在房里,来不及整理,妈妈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去领导那里汇报一声,马上就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妈回来,小弟弟已经趴在行李堆上睡着了。房子太小,放不下两张床,妈妈只好向女房东求助,在南横屋借了一间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南横屋简陋得几乎无法住人。第一间是房东的厨房。第三间是牛栏。我们借住的第二间,横梁上堆着稻草,木壁满是缝隙,寒风能随意穿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谁去住呢?我是老大,理应为母亲排忧解难,我就自告奋勇去和牛做伴。妈妈和我张罗铺好床已半夜了。躺在床上,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牛屎味,梁上的稻草中,老鼠在“唧唧唧唧”地打架。突然一只老鼠失足从梁上摔下来,“吱——”地一声落荒而逃。我四身骨头酸痛,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陈老大的惨状。我不断警告自己:胆小鬼!别去想!别去想!但那可怕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我尽管使劲闭着眼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睡意全无。天麻麻亮时,我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蒙眬中,一阵拖着长声的哀号将我吵醒。侧耳倾听,原来是女房东家的老母鸡昨晚被野猫麒(黄鼠狼)偷吃了。女房东边哭边诉说着自己的不幸,骂狠心的男人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在地下也不保佑她们……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住在附近的发小娥娥就一直来陪我睡,为我驱散了不少恐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随着年龄增长,童趣渐渐退去,思想也不再单纯。有时在外受到挫折和委屈,回家忍不住哭鼻子,妈妈总会叹着气说:“现在就哭,你哭的日子还末到……到时候你哭都没眼泪……”有时我约伙伴去城里祁剧团看戏,我妈就说:“你还去看人家的戏,自家的戏人家都看不完了……你的好戏还在后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的我们无法理解妈妈话语中的沉重,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她心中的茫然与担忧——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曙光。她,作为一位母亲,思想包袱是多么沉重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一个弱女人在举目无亲的城步(我爸妈都是湘西的。爸爸大学毕业分配到城步,妈妈从老家也就跟着调过来了。)刚工作没两年就打成右派,还拖着三个孩子,其艰难,读诸君可想而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妈妈虽然自己很苦,却始终保持着宽厚善良的本心。每到一处,她总会接济身边贫困的村民,借钱借米是常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长期的精神压力与生活重担压垮了妈妈的身体。第二年入冬不久,她的免疫力急剧下降,腊月初,妈妈终于病倒住院了,一直住到雪花飘飘的除夕才勉强出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妈妈住院期间, 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我稚嫩的肩上。那年,我才十岁多一点,要给两个弟弟做饭、洗衣,还喂了两只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荒凉寂寞的陈家院子住了一年多,我们又一次收拾行囊,踏上搬家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七干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六七年,我们随着其他右派一起,搬往“五七干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 七”干校建在儒林镇北面,离县城约两公里。那里人烟稀少,一片荒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徒步穿过儒林镇街道,经过云马林场,走过八角亭,再前行两华里,早已腰酸腿痛的我们,正想坐在地上歇口气时,妈妈指着右前方坡下的几栋矮红砖房说:“前面就是‘五七干校’。”我们一听,疲劳顿消,腿也有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沿着铺着碎石的小路缓缓下坡。阳光安静地洒在路边的一个池塘里,池塘水浑浊发黄。池塘边也是裸露的黄泥巴,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孤零零地立在岸边,枝条低垂,似在顾影自怜,透着几分萧瑟。妈妈领我们走向池塘边的一栋猪场。一进门,在我眼前展示的是一幅前所未有的画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门口两侧各有一间小房,往里是煮猪潲的大灶,灶上架一口大和尚锅。灶旁边堆满柴火和猪菜、谷糠;再往里,一条长长的走廊贯穿其间,走廊两旁的栏舍里,住着几十头大大小小的猪。见我们进来,它们纷纷“嗷嗷”大叫,争着用前爪抓住围栏,瞪着大眼睛朝我们大声吼叫。一进门就得到猪们的热烈欢迎,竟让我心中生出几分欣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妈妈被安排在五七干校喂猪。我们跟着妈妈把东西放在左边的一间房子里。房子很小,根本放不了两张床,如今已记不清当时是怎样挤着渡过的,只记得每日与猪为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天,目之所及除了猪还是猪。天天与猪零距离接触,闻着猪屎气,我伴随着“哼哼哼……呼噜噜……”的交响曲与猪共舞。我们也能随遇而安,有时觉得有这么多猪作伴,也挺热闹的。老火的是臭气熏气,蚊子成群结队,用手往空中抓一把,就有好几只蚊子死于非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右边那间房住着一个中年男子。没过几天,那间房突然空了下来。后来听说,是那个中年男子,晚上到朋友家吃狗肉喝酒溘然长逝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里实在睡不下,谁去那间房睡呢?我再次主动请缨对妈妈说:“我去那房里睡!”妈担忧地问:“你不怕?”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是到了夜晚,四围黑如漆桶。我一个人躺在那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使劲地为自己打气壮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胆小鬼!有这么多猪陪着你,猪都不怕,你怕什么?难道你还不如猪勇敢?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向我的大脑下了死命令,别胡思乱想,赶快睡觉。大脑根本不听我指挥,虽然强行地闭着双眼,但哪里睡得着?直到天亮才模模糊糊眯了一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晚又是一夜无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妈妈见我头泡眼肿,神色憔悴,才知我实在睡不下去,加上去县城读书又远。就让我和弟弟去造纸厂住——那是我爸爸的工作单位,只是他人已借调到沉江渡修电站去了。我和大弟弟自己管自己,自己做饭吃,自己洗衣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俗话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见猪跑?”我们每天都看见满栏的肥猪,但从未吃过它们的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有一次,爸爸回来了,带来一只刚生下来就夭折了的死猪崽,用菜油炒香。那时我们吃国家粮的每人每月供应4两菜油,一这餐就差不多用了我半个月的油。可我刚吃进去立马就呕了出来,爸爸和弟弟却吃得津津有味。那时候吃肉是难得“打牙祭”,有钱也买不到肉,唯有过年过节,凭票每人供应半斤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二岁的我,这样肩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直到初中毕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0年12月底我初中毕业后,高中没被推荐上,14岁就正式走向社会,自食其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12年发表在《苗岭文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年10月30日修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音乐:苦乐年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简介:李巧艺 湖南城步人,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城步作协理事,作品散见于《苗岭文艺》《新花》《小学生作文辅导》《文萃报》《今日作家报》《邵阳日报》《赣雩文艺》《当代文艺》《湘楚山地文学》《邵阳知青》《苗乡城步》《美篇》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作品曾获全国散文大赛三等奖,作品深受读者喜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