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把秀红送回家,昏黄的光裹着屋里的暖意。他逗了逗乐乐——小家伙刚断了奶,脸蛋胖得像块发面馍,摇摇晃晃能走两步了,看见他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安顿好娘俩,他骑上自行车往史家村赶。夜黑黢黢的,像泼了墨,好在路熟,车轮碾过土道,“沙沙”响,十来分钟就又返回了史家村,灵棚里的烛火还在风中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唱工歇了嗓,鼓匠们换上了沉郁的刮灵曲,调子在夜里荡着,像根细针,勾得人心里发堵。三才老汉抽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安顿孝男们轮流守灵:“明儿就打发你爹上路了,今晚儿孙们得在灵前守一夜,陪他多说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更天过,鸡叫头遍,肖登云走到棺材大头,深吸一口气,用力往起扶了三下,像是要把人扶起来:“爹,准备上路了——”连喊三声,声音在寂静的院里回荡,肖登云不禁打了个寒颤。女儿和侄女们挨着个儿哭灵,“灵柩一动,哭声不停”。肖登云从棺材底摸出父亲生前的枕头,拿到门口点燃,火苗“腾”地窜起来,很快烧成一团,被风卷着往天上飘,像要跟着人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起鱼肚白,鼓匠们又吹起来了,唢呐声重新炸响,惊得村头的狗汪汪叫。几个后生把棺材抬到院门外的空地上,木头在地上摩擦,“嘎吱”响。鼓匠们前面吹,调子又悲又壮,孝男孝女跟在后面围着棺材转,左三圈,右三圈,这叫“拦棺”,据说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挽留,转得慢些,就能多留片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拦棺一毕,就该起灵了。孝女们扑上来追着棺材哭,女儿们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真舍不得;有些侄女外甥女跟着嚎,嗓门虽大,眼里却没多少泪,更像装模作样凑数。村里的老人一个个上前把哭丧的女人拉住,劝着“人死不能复生,让老人安心走,别绊着他的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拿起烧纸用的瓦盆,粗瓷的,边缘都磕破了,高高举过头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瓦盆碎成几瓣——这叫“摔老盆”,摔得越碎,老人走得越安心,在那边路也顺。他扛起那根缠着花花绿绿的引魂幡的坟树,上了灵车。众人把花圈、纸扎一股脑扔上另一辆车,纸人纸马挤在一起,孝男们跟在灵车后,一步一挪,朝着村后梁上的坟地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鼓匠们吹吹打打送到村外,算是交了差,掉头回了肖家院子,得等下葬的人回来才能算工钱。阴阳先生抓过一只白公鸡,鸡翅膀扑棱着,在死者住过的屋里绕了圈,嘴里念念有词,又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欢,说是“公鸡撵阳”,把屋里的阴气驱走。这只鸡,羽毛油光水滑的,自然就归了阴阳,算是额外的谢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半前晌时,下葬的人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倦意,鞋上沾着泥。院门口早摆了盆清水,水里泡着些硬币,闪着光。人人都得伸手捞一枚,再拿把刀在盆沿上来回刮两下——这叫“刀割水清”,意思是跟死者的缘分断了,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两天后,是“复三”的日子,风里带着点土腥气。肖老汉的儿子女儿们领着各家的孩子,提着纸钱、供品上了坟,在新坟前烧纸磕头,火苗舔着黄纸,灰飞得老高,算是跟老人告了最后的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复三过后,三才老汉安顿肖家几个儿子说:“你们轮流跟你妈作伴,夜里别让她一个人待着,等进七完了,再做安排,日子总得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头发花白,老泪纵横,用袖子擦了又擦。三才老汉凑到她身边说道:“等进了七,我就接你回上湾村,咱那屋暖和,院子里还能种点菜。”老太太停住了哭声,点了点头,眼里亮了点,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知道,怎也给他守完七,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春种开始了,地里的土松了,散着潮气。牛英把肖利叫到跟前,吧嗒着旱烟,摆了摆手说:“我跟你大妈这把老骨头,地里的活计也扛不动了,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地咋种,你跟秀红合计着来就行,不用问我们。我俩有政府那点补贴,饿不着,有口吃的就够了。我们把乐乐带好,院里再种点茄子辣椒,够咱们一家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和秀红盘算了一番,两家地多,精细作物顾不过来,不如多种大田,小麦和莜麦,省时省心,打下粮食也能卖钱。把种子播进地里后,两人抽了个空进城,买了换季的夏衣,秀红给肖利挑了件蓝布褂子,自己选了件碎花的。又到县一中看肖佳,给妹妹也买了件半袖衫,白的确良的,凉快。肖佳正忙着备考,桌上堆着书本,再过些日子就要高考,俩人没多逗留,嘱咐了几句“别太累着,晚上早点睡”,就出了校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快到中午,俩人推着自行车准备返程,车把上挂着给乐乐买的拨浪鼓,路过操场后头时,迎面撞见了下班的宋美兰,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挽着。三个人都愣了愣,空气里飘着尴尬,像结了层薄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后还是美兰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听说你们成家了,我也没来得及回去道贺,村里的事多……咱们一起吃个饭吧,学校门口有家饭馆,味道不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笑着摆手,眼里带着客气:“不了,家里还忙着呢。等你回村,咱们再好好聚聚,我给你做莜面窝窝。”肖利望着美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却没说出话,风把头发吹到了额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美兰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这个月要回村订婚……到时候,想请你们来吃席,你家一定要参加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肖利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问:“郭文明转业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嗯,回来了。”美兰应着,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水潭里投了颗石子,漾开又很快平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村里走的路上,风顺着车把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嫩草的气息,腥腥甜甜的。秀红坐在车后架上,胳膊紧紧环着肖利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能听见心跳,轻声问:“你心里……还爱着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的身子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放缓车速,声音透过风声传过去,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暖意:“姐,美兰和小红,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亲如兄妹。可你是我的老婆,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他顿了顿,脚下的踏板轻轻转着,“要是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你。只有睡在你被窝里,闻着你身上的皂角香,我才真正知道,啥叫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的胳膊收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湿乎乎的,像沾了露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亲,看你帮永平哥修四轮车,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小坑……你头一回抱住我,在车斗底下,我心里好喜欢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低头看了看车把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和秀红的叠在一起,忽然笑了:“得谢谢那场雨,下得真及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风里的麦香更浓了,青麦秆在风里摇,车轮碾过土道,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锄完麦子,地里的草除得干干净净,肖利开着四轮车,拉上三才老汉去史家村,把肖老太太——也就是润珍,接回了上湾村。肖家兄妹几个都感慨不已——原来父亲一直就知道他没有亲生孩子,但还是拐了一条腿,千辛万苦地把他们姊妹拉扯大,供他们念书,给他们娶媳妇,这份恩,比亲爹还重。肖老太太有了归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两个女儿也就放心各回各家了,临走时塞给她一叠钱,让她买点爱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登云媳妇和秀红把三才老汉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炕上换了新褥子。中午,一大家子围着炕桌吃饭,炖肉的香味飘满屋,三才和润珍挨着坐,像年轻时那样,几十年不能相认的患难夫妻,总算真正团聚了,眼神碰在一起时,都带着笑,像老树枝上开出的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才从怀里摸出那块蝴蝶玉,用红布包着,递给肖利:“这是当年家里光景好时,我爹花一百个银元,在七台玉器店给我和润珍打的,本是一对,蝴蝶双飞,寓意好。后来失散了,没想到还能凑齐。”肖利接过来,和奶奶给的那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只完整的蝴蝶振翅欲飞,绿得像春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湾村的人见了,都以为三才老汉找了个老伴儿,背后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嘀咕:“我说呢,三才年轻时候就跟肖老汉家的不对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闲话飘进肖家人的耳朵里,也只当没听见,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甜不甜,只有自己知道。</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