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打春后,风里刚带了点暖意,像掺了点蜜,史家村的肖老汉忽然病倒了。输液瓶在房梁上晃悠了几天,药水滴答滴答落,人还是一天比一天蔫,眼窝陷得像个坑,三个儿子轮班守在炕前,眼都不敢眨,怕一眨眼人就没了。肖利白天往史家村跑,守着爷爷说话,说地里快要种麦子了,说乐乐会叫“太爷爷”了,夜里再赶回上湾村,路黑得像泼了墨。两个出嫁的女儿也从外地奔回来,手里攥着包袱,守在炕沿边抹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弥留之际,肖老汉忽然来了点精神,眼仁亮了亮,攥着肖登云的手,那手枯瘦得像段老树枝,气若游丝地说:“去……把你三叔接来,我有话……跟他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登云不敢耽搁,让肖利开着四轮车,风风火火回上湾村接来了三才老汉。车到史家村,肖利扶着三爷爷进了屋。肖老汉眼睛亮了亮,像点着了的油灯,示意孩子们都围过来,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他喘了口气,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三才的手,指节发白,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才是你们的亲爹。我走后,都……都改回姓张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才红着眼眶,眼圈像兔子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别说了,好好养病,春天来了,病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老汉摆了摆手,力气却大得很,让儿孙们都出去,只留三才在跟前。他示意三才凑近些,嘴几乎贴到他耳边,气息微弱却清晰:“孩子们……都是你的种。我跟润珍过了五六年,没生养,肚子没动静。你转业回来,她就接连有了娃……我去医院查过,医生说……说我先天不能生,是个空壳子。”他忽然低低笑了两声,咳得厉害,像被呛住了,“老哥我……占了你的窝几十年,拉扯的……却是你的崽,这辈子,值了。咱俩……谁也不欠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才的泪“吧嗒”掉在炕上,砸出个小湿点,哽咽道:“你是这个家的功臣,没有你,润珍和娃活不到今天,哪有这个家?登云改回姓张就行,其他娃……都给你留后,姓肖,给你顶门立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老汉又朝润珍招了招手,润珍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老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润珍的手放在三才手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我把……润珍还给你了……”话音落,眼睛就闭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屋里的哭声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水。三才抹了把泪,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声音沉稳下来:“登云,你弟兄三个,分头去给亲戚报丧、订鼓匠,找阴阳先生看风水——你爹这辈子不容易,我要让他风风光光地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照在屋门口的积雪上,融出一滩滩水,像淌不完的泪。三才站在炕边,望着肖老汉安详的脸,心里翻江倒海——几十年的光阴,像演了场长戏,有哭有笑,如今到了落幕的时候了,锣鼓声歇,人也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开鼓那天,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天上,三才老汉指挥肖家三个媳妇把炸好的油糕拾一碗,放在棺材盖上压材,说是能镇住邪祟。两个帮厨支起大铁锅,柴火“噼啪”响,开始做大烩菜,白菜土豆翻滚着,热馍馍在笼屉里冒着白汽,早早备下了一众人的早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早早起床了,秀红也跟着起来了,头发梳得光溜溜。肖利对秀红说:“姐,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听听中不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正给乐乐系小棉袄,红棉袄上绣着小老虎,抬头问:“啥事?你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让你去跪灵,跟我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笑了,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我是你的人,就是你家的人。你是长孙,我是长孙媳,本就该陪你一起跪灵,这有啥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心里一暖,像揣了个热红薯,伸手搂过她亲了亲,胡茬蹭得她脸痒。秀红推开他,嗔道:“别闹,我先把乐乐交给他奶奶,咱这就走,别误了时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孝男孝女都赶在红日露头前穿好孝服,白森森的一片,分男女两列跪好。孙子们的孝帽缝着红尖尖,像朵小花儿;外甥的是蓝尖尖,以区分直系旁系;女婿们则是三腰孝,腰带松松系着。其他侄男外女也都各自穿起了孝服,院子里白花花一片。两班鼓匠憋足了劲,唢呐和锣鼓声炸响在院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外村来看热闹的人挤了个满院,墙头上都扒着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主子家烧过纸后,亲戚们开始按远近轮流上前烧纸,火光映着一张张脸。大女婿跪在灵前点纸,手有点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由于女儿女婿的情况特殊,秀红的父母觉得脸上挂不住,不愿露面,让儿子永红来给两人“收头”。永红捧两大块红布,叠成长条分别给肖利和秀红披在肩上,最后跪在灵前磕了头,才算完成了父母交给的使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烧纸结束后,两个女婿搬来供品——猪头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烟酒、糖果摆得齐整,准备“接供”。抬供的后生把供桌抬到街南头,摆好供品,鞭炮一响,两班鼓匠齐奏,孝男孝女跟在后面,朝着肖家的院子方向缓缓挪动,步子迈得小。两个女婿边走边往人群里扔烟和糖,众人弯腰去捡,说这样能为死者免罪,捡得越欢,罪免得越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没走几步,抬供的后生把桌子一放,故意刁难,脸上带着笑:“手困得抬不动了,想吃罐头,黄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周围哄堂大笑,起哄声一片,“给罐头!给罐头!”两个女婿没法子,从包里摸出两罐水果罐头,铁皮的,给了抬供的,这才继续往前走。刚过巷口,三个讨吃的打着莲花落拦住路,竹板敲得“嗒嗒”响,先把大女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他“赛过潘安,胜过子建”;又把二女婿捧成了活菩萨,说他“心善如佛,福泽深厚”。末了伸手要烟要糖,一人得了一盒烟,嘴里不住念叨“好东家,发大财”,才欢天喜地地让开,嘴里还哼着小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供回来,孝男孝女重跪灵前。两个女婿烧纸,孝子们跟着磕头。女子侄女们趴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声里带着腔,有真有假,上午的流程才算完。众人涌进大棚,桌上很快摆上四冷四热八个菜,中间是一大盆炖羊肉,肉香飘得老远,羊肉吃完了再添,管够。亲戚们举杯说着“事办得周正”“鼓匠班子好”,肖登云拿了丧棒,挨桌磕头行礼,说是给父亲“免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饭后,鼓匠换了笙、二胡配唢呐,细吹细打起来,调子柔得像水,这叫“开戏”。唱工们在后台描眉画脸,红的绿的抹了一脸,等着开戏后唱二人台,《走西口》《打金钱》都备着呢。阴阳先生则领着肖登云弟兄仨和长孙肖利,去东树林砍坟树。选了棵溜直的杨树,有碗口粗,阴阳在树根砍了一斧子,木屑飞起来,肖利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算是跟树神打了招呼,征得了树神的同意。坟树拉回来,木工从根部锯下两段八十公分的椽子,刨去上面凸出来的部分,预备明天下葬当滚子。阴阳把花花绿绿的引魂幡挂在树梢,风一吹,哗啦啦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认灯后,开始“报庙”。总管给参与上庙的人一人发一盒烟,孝男们跟着鼓匠往村北小山的龙王庙去,孝女们留在院门口等“接纸”。两班鼓匠吹吹打打走在前头。两个外甥举着灯笼引路,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女婿们一个端香纸盘,一个扔引路单,烧火的纸壳落在地上,像黑蝴蝶。肖登云扛着“睡头纸”,后面跟着弟兄、儿子和老人的一众孙子,每过一口井就烧香烧纸,孝男们齐齐跪下磕头,膝盖砸在地上,疼得钻心也不敢吱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里爱热闹的拦着鼓匠要听曲子,两班人较上了劲——先轮流吹,你一段《青松岭》,我一段《红牡丹》;后比“捉老虎”,唢呐吹得尖利,像老虎叫;最后两班人马越吹越犟,互不相让,干脆对起台来。四杆唢呐吹得震天价响,打鼓敲镲的也使出浑身力气,脸红脖子粗。围观的人竖着耳朵听,嘴里念叨着“这班更响”“那班有劲儿,味儿正”,鼓匠们都知道,这关系到往后能不能在村里揽活,半分不敢懈怠,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俩核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才看天不早了,月亮都爬上来了,走过去调停,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行了行了,都是给老肖家办事,和气生财,赶路要紧。”两班人才不甘不愿地收了劲,调子一转,改成了《哭灵调》,继续往山上走。到了龙王庙,先给神位烧香,再给鬼位的小鬼们烧钱垛,望乡台上也点了香,烟雾缭绕的。肖登云对着神龛喊了三声“爹”,声音嘶哑,三才把浆水“哗啦”泼在地上,腥气弥漫开来,算是跟阴间打了招呼,告诉那边人要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山时,鼓匠的曲调变成了《苦伶仃》,像哭腔,引路单的火光在山路间跳动,忽明忽暗。院门口的孝女们早备好了干柴,见报庙的队伍拐过巷子,赶紧点燃火堆,把手里的钱垛扔进火里,女儿侄女外甥女孙女们都一声声数念着哭起来,哪怕没泪也要挤出声,不然会被说对死者不敬,背后要被戳脊梁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登云扛着睡头纸,倒退着进了院,脚步踉跄,把纸放在灵前。孝女们跟着进灵棚,趴在棺材上哭,哭声震天,鼓匠配合着吹了一通,呜咽呜咽的,报庙才算结束,总管招呼报庙的人们去吃宵夜。那头的鼓匠棚里,唱工们已经亮开了嗓子唱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在灵前换下孝服,要回上湾村看乐乐。肖利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脖子疼。秀红紧紧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里带着颤:“我以为这辈子再站不到人前了,没想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蹬着车,车链子“哗啦”响,笑道:“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可要往人前站呢!好好过,活出个人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月光洒在土路上,白花花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秀红靠在肖利背上,紧紧抱住他,心里暖融融的——肖家人没把她当外人,这对她来说,比啥都金贵。</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