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李小红没等来肖利的答复,却从村东头的碎嘴婆娘那儿听说了肖利和秀红的事,心像被冰锥扎了,凉得透透的。她瞅了肖利一个人的时候,日头刚偏西,西村河边的土路上没旁人,远远看见他正往回走,便迎上去拦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宁肯找个寡妇,也不要我?”她站在路中间,像棵倔强的沙棘,眼睛红红的,像含着两泡泪,指着肖利的鼻子问,“我连个寡妇都比不上?你跟她,真要结婚?红帖都写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低着头,脚边的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碾出几道白印子,过了半晌,像鼓足了这辈子的劲,轻轻点了点头,下巴抵着胸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哪里不好?”李小红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像被风吹得发颤的苇叶,“我从春天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冬天,棉袄都穿厚了,等来的就是这个?你说啊,我哪里不如她?是我没她会种地,还是没她会生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红,”肖利抬起头,声音涩得很,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在我眼里,你就像天上的仙女,又美又好,识文断字,是哥配不上你,真的。要是永平哥没出事,我……我肯定会答应你,可现在不行了,牛家不能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因为责任?”李小红抹了把眼泪,手背蹭得脸颊发红,“为了担那个责任,就把咱俩的感情扔了?像扔块破布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肖利沉默了会儿,望着远处的黄龙洞山,山尖上的雪像顶白帽子,“责任是一部分。至于爱情……我说不清。只是躺在秀红身边时,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男人,能摸着生活的底气,脚踩在地上,实诚,找到往下走的勇气,不发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小红愣了愣,忽然“嗤”地笑了,眼里还含着泪,像带露的野菊,“好不要脸,还躺在人家身边,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倒好,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人和和美美,就不管我的死活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像被霜打过的棉花,“肖利哥,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哎,感情这东西,终究是强求不来的,就像地里的苗,强栽活不了。何况秀红还是我表姐,我认了……不认也没法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哥,我……我也许也要找人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吃了一惊,“谁?哪个村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黄二蛋。”小红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蚊子哼哼,“黄书记跟我爸提了好几次,说他家二蛋老实,会开拖拉机。我先前没应,心里总惦记着你,一直等着你。”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得难看,“以前我还琢磨着,等你跟我好了,就接了我爸的面粉厂,让你当几天经理,不用再攥锄头,扶贫似的带你过几天好日子,谁知道你还不稀罕,就爱啃土坷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好了,就嫁在村里。不能跟你过日子,能天天看见你,知道你吃得饱穿得暖,也……也挺好。”话说完,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心里像被啥东西扎了下,闷闷的疼,像吞了个没嚼烂的花椒,麻得慌。他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却没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末了只道:“小红,别这样。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妹子,亲妹子一样。我以后心里有啥事,总是会说给你听的,不瞒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凉意,卷着小红的哭声,在旷野里飘了老远,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进了芦苇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乘着肖佳刚放寒假回来,肖登云和老婆合计着,给肖利和秀红办个简单的仪式,不用太铺张,意思到了就行。秀红说啥也不愿声张,红着脸摆手,“别惊动亲戚了,不想再看见乱哄哄的场面,心里堵得慌。”前几日,她和肖利拎着点心匣子,去了五泉洼村,给她爹娘磕了头,额头沾着土,就算认了亲。秀红娘拉着她的手哭了半晌,指节捏得她手疼,瞅着肖利知书达理的模样,穿着干净的蓝褂子,抹着泪说:“总算有个着落了,娘也放心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受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席面就摆在肖登云家里屋,炕上一桌地下一桌,拢共没几个人,都是最亲近的。李二满两口子来了——二满老婆是秀红的姑姑,本就一个村,没道理不来;三才老汉也被请了来,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笑纹堆了满脸。肖佳是头一个支持哥哥的,小姑娘嘴甜,还觉得哥哥好样的,敢于打破世俗的观念,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她亲热地拉着秀红的手说:“嫂子,我哥能娶你,是他的福气,往后他敢欺负你,我替你揍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李小红忙前忙后,像自家办喜事,她为秀红准备了崭新的四件套,红底绣着并蒂莲,针脚密得很。这是她专门提前去七台城货比三家后选的。她给两人安排了个简单的拜天地的流程,声音脆生生的,像敲铃铛,脸上挂着笑,眼角的泪却偷偷往心里流。她知道,这场婚礼同样也是她爱情的葬礼,埋掉了她全部的念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秀红话不多,脸却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趁人不注意就偷偷瞅肖利,眼神黏糊糊的,像蜂蜜。对这个苦命的寡妇来说,肖利就像寒夜里的炭火,是她往后日子的依靠,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怕一转头就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仪式过了,喝了交杯酒,杯子是粗瓷的,酒是自家酿的,辣嗓子,两人就算正式成了家,住进了秀红现在住的屋子,屋里的陈设没动,只是炕上铺了新褥子。转天,肖利买了两盒槽子糕,用油纸包着,领着秀红往史家村去——该去见见爷爷和奶奶,认认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进了院,就见爷爷拄着拐杖,正佝偻着腰收拾柴火,柴火垛得像小山,一条腿不大灵便,走起来一瘸一拐,像棵被风刮歪的老树。看见他们,也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两人进屋,声音哑得像破锣。奶奶早迎了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拉着秀红的手瞅个不停,从头看到脚,“真好,真好”地念叨着,转身从柜里摸出个红布包,布都褪了色,打开来,是块莹润的玉牌,绿得像春水,上面刻着半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清清楚楚。“给,这是早就给大孙子媳妇备下的,压箱底的东西。”她亲自给秀红戴在脖子上,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盯着那块玉,忽然愣了——这玉看着眼熟,像在哪见过。想起来了,三爷爷家那个旧木盒里,他前几年找书时翻出来过一块玉,也是绿的,当时觉得贵重,没敢多摸,又小心放了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里,乐乐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秀红搂着肖利的胳膊,像抱着块暖炉,舍不得松开,呼吸轻轻的。肖利亲了亲她的额头,鬓角的碎发蹭得他下巴痒,轻声说:“姐,那块玉,我想先戴两天,成不?就看看,不弄坏。”秀红笑了,眼里像落了星星,“我都是你的,一块玉算啥,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去。”说着就摘下来,给肖利系在了脖子上,绳子勒得脖子有点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一早,肖利就往三爷爷家去,脚底下像生了风。他一边假装找书,翻着炕头那堆旧书,一边打开那个旧木盒——里面的玉果然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棉垫上。三爷爷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没理会他,只是咳嗽了两声。肖利拿出两块玉,并排放在桌上,心“怦怦”直跳,像要蹦出来——两块玉一模一样,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只完整的蝴蝶,翅膀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在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把玉放回盒里,骑车就往史家村赶,车链子“哗啦”响。爷爷还在院里忙活,给鸡喂食,肖利冲进屋,见奶奶正低头找针线,老花镜滑在鼻尖上。他脱口喊了一声:“润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奶奶“嗯”了一声,顺嘴应着,回头看见是他,笑着招手:“利娃,进来呀,外头冷,奶奶给你烧热水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肖利攥住她的手,那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却很暖,声音有些发颤,像被冻着了:“奶奶,润珍是你的小名,对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奶奶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像蒙了层雾,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是啊,那是小时候家里人叫的,多少年没人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像撒盐,落在窗台上,簌簌地响,把天地都染成了白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