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之困

朝一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初识祥林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的。”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摘自鲁迅短篇小说的《祝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中课本里的这段《祝福》节选,是我第一次与祥林嫂真正“相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鲁镇河边的午后,她的模样像一帧褪色却深刻的老照片,牢牢印在记忆里:全白的头发让四十岁的人显尽老态,黄中带黑的脸瘦削如木刻,唯有眼珠偶尔转动,才证明这具提着空破碗、拄着开裂长竹竿的躯体,仍是个活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走向“我”,没有讨钱,眼中却忽然亮起光,问出那句藏着毕生困惑的话:“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从“魂灵”到“地狱”,再到“死掉的一家能否见面”,三句追问层层递进,藏着她对死后团聚的微弱希望,也藏着对现世苦难的无尽绝望。而“我”的踌躇与支吾,更衬得她的孤独无援——连唯一可能给出答案的“识字人”,都给不了她哪怕一丝确定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段文字背后,是她更令人扼腕的一生。作为被封建礼教牢牢捆绑的穷苦农妇,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丈夫死后,婆婆为钱将她变卖,她逃到鲁四老爷家做佣工,却仍被抢回、强卖至贺家。好不容易与纯朴的贺老六成家,有了儿子阿毛,过上片刻安稳,命运却再次将她推入深渊——贺老六病死,阿毛被狼叼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投无路的她重回鲁镇,却因“改嫁”被贴上“有罪”的标签,只能拼命攒钱捐门槛“赎罪”。可即便捐了门槛,世人的歧视也未减少半分。最终,这个在苦难里挣扎一生的女人,成了沿街乞讨的乞丐,在鲁镇祝福的鞭炮声中,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冰冷的街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厌恶祥林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鲁镇的祝福鞭炮在寒风中炸响,碎屑与硝烟里,祥林嫂蜷缩着停止了呼吸。可这具冻僵的躯体,换不来半分怜悯,唯有“谬种”二字,像淬了冰的唾沫,砸在她冰冷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不祥”,是命运刻下的烙印。两次守寡的经历,在封建礼教的标尺下,成了贴在她额头的“灾星”标签,人人避之如避瘟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絮叨”,是痛苦绞出的碎语。反复诉说儿子被狼叼走的惨剧,本是一颗破碎的心在求救,却在旁人听来,成了挥之不去的“怨妇”聒噪,渐渐失了耐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诉苦”,是绝望托出的微光。试图用眼泪换一丝理解,却被当成廉价的“卖惨”,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成了需要捂住耳朵躲开的“负能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份冷遇,并未随着鲁镇的雪一同消融。即便到了21世纪,祥林嫂也未完全挣脱被嘲弄的命运——她的名字成了某些人嘴里的符号,用来讽刺“爱抱怨”“传递负面情绪”的人,怜悯与体恤,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鲁镇人掩鼻而过的嫌恶,到现代人言语间的戏谑,人们对她的态度从未真正温和,避之、厌之、恶之的背后,藏着对弱者痛苦的漠视,也藏着一种跨越时代的冷漠。</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可怜祥林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司曾有位领导评价一位爱哭诉的员工,用的便是祥林嫂的比喻——说她如祥林嫂般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字里行间没有上位者该有的共情,只有藏不住的不屑与鄙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想争论该如何评价这位同事,只想追问一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真的是个“可恶”的人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被婆婆强行发卖,是她的错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被迫改嫁,是她的错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度丧夫,是她的错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亲生儿子被狼叼走,是她的错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鲁四老爷家做佣工,受尽冷眼与虐待,也是她的错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为何要倾其所有去“捐门槛”?又为何总逢人就讲儿子的遭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世人说她改嫁“有罪”,要捐门槛才能“赎罪”,否则到了阴间还要受苦——她便攒了一年的血汗钱,亲手把门槛捐了,可歧视从未停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起初逢人说儿子的事,是因为人们总凑过来听,她以为那是同情,却不知自己的苦难,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苦难深重,却被诟病“晦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心地纯良,却被嫌弃“啰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本应被怜悯,却只得到鄙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若非要论错,错的难道不是那个容不下弱者、靠践踏他人苦难取乐的扭曲时代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成为祥林嫂</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无形中,一步步靠近祥林嫂的影子,自己却浑然不觉。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身边人裹着“同情”的外衣围上来,嘴里说着“我是为你好”,手里却拿着“你该这样”“你不该那样”的标尺,一点点压缩你的空间。他们用“我们当年就这样过来的”劝你妥协,用“你太固执了”否定你的坚持,那些所谓的关心,句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道德绑架。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不想屈从,更不想被人贴上“不识好歹”的标签。于是你深吸一口气,试着把心里的委屈掰开揉碎,耐心地跟他们解释:“不是我不想,是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我已经尽力了,只是没达到你们想的样子”“我一个人扛了很久,真的没法再勉强自己”。你以为把生活里的无奈说清楚,就能换来理解,就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关心”停下来。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你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次倾诉时,有人会点头说“原来这么难”;第二次提起时,有人会皱眉说“怎么又说这个”;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你再想解释,听到的就成了“你怎么总抱怨”“别老说这些负能量的事”“你就不能积极一点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明明只是想为自己辩解,想守住一点自己的生活方式,可在旁人眼里,却慢慢变成了那个一开口就诉苦、翻来覆去说旧事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说的是藏在心里的无奈,他们听的是“没完没了的抱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渴望的是一句“我懂你”,他们感受到的却是“避之不及的负能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久而久之,你甚至会怀疑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不是我真的太爱计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不是我把小事放大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不是我真的成了那个让人厌烦的祥林嫂?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些反复提起的“苦”,从来不是为了博同情,只是被“关心”逼到墙角时,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是到最后,连这武器,都成了别人指责你的理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