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士悲歌

龙潭居士

　　公元1644年，三月，李自成义师破京，崇祯帝殉国，山河失色。未几，吴三桂引后金铁骑入关，逐闯军而据燕京。消息南传，汉地百姓无不掩面泣血，北向叩首，哀痛如丧考妣。

中原初定，清廷遂颁剃发易服之令，厉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违者立斩。江南膏腴之地，顿成修罗屠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白骨蔽野，血流成河。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朝不保夕。加之“圈地令”夺其田庐，“迁海令”绝其生计，江南“奏销案”“哭庙案”更使士绅寒心。

至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举兵反清，三藩之乱骤起，烽火遍野，天下骚动。麻城东山，虽处僻壤，亦风云激荡，终成民变之渊薮。

　　张文焕，麻城东山儒生，生于明崇祯八年（1635年），卒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祖自赣中徙居东山，耕读传家，忠义继世。

闻甲申之变，崇祯殉国，痛不欲生，几欲自绝，幸为亲族所救。自此狂歌当哭，佯狂避世，然忠愤之气，未尝一日稍减。据《东山张氏族谱》载：“与江南戴先生世，本邑鲍先生世荣为文字交，缄札往来，皆以明社倾覆、神州陆沉为憾。”

其人虽非戎马之将，却以诗书之躯，心系故国，情牵义旅。鲍世荣讲学于跨龙桥西北观音山中，而山属张氏祖茔，邀者非文焕而谁？乡野虽传鲍公触神遭谴、误信金口之说，然荒诞不经，不足为凭。

文焕居黄市区跨龙桥南，世为地主，田产广布，人脉深远，为乡里所敬重。其与反清志士交游甚密，终为时局所裹，身陷忠义两难之境。

　　自清军入主中原，抗清之火未尝熄灭。蕲黄四十八寨，据险而守，为南明残部与义军之砥柱。

及吴三桂檄文传至楚地，群雄响应，风起云涌。黄冈何士荣、纸棚河陈鼎业、麻城吴启桢、东山鲍世荣等相继举义，聚众十万，誓师白水畈，图取黄州。

湖广总督张朝珍急遣武昌知府于成龙出镇黄州，率军剿讨。义军虽众，然号令不一，调度失据，终被于成龙各个击破。《黄冈县志》载：“于击公茂、世荣，顿彻。据府城，石陂贼众数百将，大什子暴兵进战覆野，于小胜。于是命生员朱恺浩擒周铁爪、刘青藜，活擒世荣、顿彻。贼平，东山悉定。”《于清端政书》亦有记述，字里行间，尽显官军之威，而义军之悲壮，隐于尘烟。

　　康熙十三年秋，义军困守什子山，粮尽援绝，危在旦夕。鲍世荣决意遣使请降，以保残部性命。

然谁可托命？张文焕以士绅之身，素有清誉，且与官府略有往还，遂成不二人选。彼时他明知此行凶险，然为救万千将士与乡民于水火，慨然负书而行。

于成龙表面应允和谈，暗中却令把总张尚胜伏兵盐田河密林。当文焕穿越八叠山幽谷，手捧降书，心怀一线生机之时，伏兵骤起，箭如雨下。

据《东山张氏族谱》泣述：“盐田河一役，转战甚力，卒之楚歌四面，援救无人，力竭身嘶，从荣就义。死时犹喃喃叩念大明列祖列宗。是先祖贤愚忠亮节，金石为开，惨殁沙场，愚等每念及，皆血泪迸溅。”其死也，非战死，非罪死，乃信义之死，乃忠魂之殇。

张文焕之死，如寒夜陨星，照亮了东山最后的抵抗之路，也宣告了清军镇压的终章。清军乘势进逼，进驻跨龙桥畔，对什子山实施“坚壁清野”，断粮绝水，义军彻底孤立。于成龙遂行“斩首”之策，三百义军被戮于河畔，鲍姓族人及家眷三千余人遭株连捕杀，龙潭河水为之赤红，哀鸿遍野，草木含悲。鲍世荣、周铁爪、陈顿彻、万野予等首领押赴武昌，斩首示众，东山民变终告覆灭。张文焕虽非主将，却以书生之躯，赴死成仁。其义举未救义军，却以血肉之躯，映照出于成龙伪善之下政客之阴狠，权术之冷酷，草芥人命之轻贱。

　　乱后清算，于成龙未行族诛，却命张氏将文焕除名族谱，又于河畔勒石记功：“龟山以平，龙潭以清，既耕既织，东方永宁。”此八字碑文，看似太平颂歌，实为威慑之语。

张氏为东山望族，根深叶茂，若尽行诛戮，恐激起更大动荡。文焕非义军核心，影响力有限，且于成龙驻军跨龙桥，或曾得张氏粮秣之助，故仅将其妻儿流徙山西，以示惩戒。

数百年来，张氏后人屡遣子弟北上寻亲，皆杳无音讯，或已隐姓埋名，或早湮没于乱世风尘。

然族人未敢忘怀，虽族谱除名，却以手札密录其事，藏之幽室，传之后人。所谓“明除暗存”，乃乱世士绅之生存智慧，亦为忠魂不灭之见证。

民国光复，乾坤再造，张氏乃重修族谱，复文焕之名，公开手札，使义士之节，终得昭彰于世。

　　张文焕之死，非止一人之悲，实为清初士绅命运之缩影。彼以书生之身，怀忠义之志，欲在清廷与义军之间寻一线生机，终为时代洪流所吞没。

其悲剧，不在失败，而在选择——忠君乎？保民乎？顺命乎？抗争乎？皆难两全。东山民变虽如萤火照夜，终被扑灭，然其精神，如星火不熄。

吴三桂虽举义旗，实为私欲，未能凝聚天下人心；东山一隅，地瘠民贫，孤军奋战，其败亦属必然。然张文焕以一介儒生，舍身赴义，非为功名，非为权位，只为心中那一缕不灭的忠魂。

今日回望，其身影虽渺，其气节长存。他是历史夹缝中的义士，是风暴中心的悲歌。

而吾辈作为东山张氏之后，当铭此先祖之志，传其忠义孝善，使金鉴流芳，百世不磨！

(金鉴堂)东山张氏堂号

本文参考:《东山张氏族谱》

《黄冈县志》，《麻城县志》《于清端政书》等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