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阳光像碎银般倾泻,给万仞赤壁披上一件绚烂的盔甲。我站在明月峡口,仰头望见岩层翻卷成书,风的手指正逐页翻动——那一页是战国,这一页是盛唐;左侧铁轨锃亮,右侧栈道悬空,六条道路像被岁月压叠的六线谱,只待江风拨弦,便奏出“蜀道难”的低音交响。</p><p class="ql-block"> 沿复建栈道徐行,脚下木板吱呀,似先秦佚名的号子。石壁上残孔排排,如巨兽遗落的齿痕——那是五丁力士的錾印。秦惠王欲求巴蜀,却苦于无路,遂以“石牛粪金”诱蜀王,五丁开道,遂成金牛峡;自此,巴山不再高不可攀,蜀水不再深不可航。李白惊呼“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原来并非浪漫夸张,而是对这里最写实的速写。指尖抚过石孔,仍能感到铁钎溅出的火星,烫得我缩手——烫的不只是岩石,还有两千年未熄的野心。</p><p class="ql-block"> 最窄处名“老虎嘴”,岩檐突悬,俯身即见宝成列车自隧道喷出,铁龙一声长啸,汽笛与山风撞成碎玉。刹那,历史折叠:头顶,秦人负粮而行;脚下,民国汽车颠簸;中间,唐宋诗人骑驴吟哦;底层,纤夫匍匐如蚁。时间在此不是长河,而是一摞被江水压紧的宣纸,我不过是一粒误入层间的墨点,稍一晕开,便染出古今交错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转入“诸葛广场”,晨钟三声,羽扇纶巾的“孔明”挥旗点将,鼓角雷动。我忽忆杜甫《阁夜》句:“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诗人当年漂泊夔门,却将鼓角与星河并置;今日我站在明月峡,更懂其深意:人类以鼓角丈量大地,以星河丈量自己,而峡江正是那柄悬空的尺子,量出生命的短长,也量出抱负的高低。我合掌向“孔明”遥拜,并非膜拜演义,而是致敬那份“鞠躬尽瘁”的孤绝——它像栈道下的承重梁,虽隐于暗处,却让千年行人步步安稳。</p><p class="ql-block"> 再登峡巅,俯瞰嘉陵江。晴日铺金,江面折成一面铜镜,照见我,也照见头顶缓缓西移的云。那一刻,我生出奇异错觉:自己不是游客,而是一枚被邮寄的标点,从两千年前的简牍拆下,此刻被重新镶回石壁的句读里。江水替我把脉,山风替我翻页,栈道替我连接断句,而心跳,成了最合拍的韵脚。</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夕阳已把赤壁烧成玫瑰色。我回头,看见自己留在栈板上的湿脚印,正被江风一寸寸抹平。忽悟:蜀道之难,不在青峰,不在绝壁,而在我们不敢再向前一步的踟蹰。明月峡把六条路叠成一把竖琴,只为告诉每一个来者——生命最动人的并非抵达,而是悬空的刹那仍敢仰天长啸。</p><p class="ql-block"> 于是振衣而去,带走一身岩香,两袖江风,以及那句被心跳篡改的《蜀道难》:“嗟尔远道之人,只要栈板尚在,青天亦可上,明月亦可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