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村的粉黛

雨的印记

<p class="ql-block">摄影/编辑:雨</p><p class="ql-block">出镜:敏敏</p><p class="ql-block">地点:冯梦龙村</p> <p class="ql-block">  应美女邀约,说是去冯梦龙村拍粉黛乱子草。一路上我都在嘀咕,冯梦龙村哪来的粉黛乱子草?可当车子刚刚驶进村口就被路边一片刺眼粉色晃了眼。我立马放慢车速缓缓在小道边停下来,仔细观望才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那原来是无数株极细的草,每一株都顶着蓬松的、云雾状的花穗,密密地,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它们是这样地纤细,这样地柔弱,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它们吹散似的。风是有的,一阵微风过来,整片的粉黛便如轻纱一般,袅袅地漾动起来,那一片粉色的海便活了,涌起一阵又一阵柔和的波浪。那波浪是无声的,只将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草香,丝丝缕缕地送到你的鼻观里来。这香气也是梦幻的,不像是人间烟火里的味道,倒像是从什么旧书卷中飘出的一个前朝的遗韵。</p> <p class="ql-block"> 这时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位明末的才子,笔下写了多少痴男怨女、悲欢离合的故事。那《警世通言》里的杜十娘,在怒沉百宝箱的刹那,可曾有过如此刻一般,决绝而又凄迷的心境?那《醒世恒言》里的卖油郎,当他独占了花魁,在温柔的夜色里,所见的美人醉颜,是否也带着这般醉人的、不真切的粉色?眼前的粉黛,它们不言不语,却仿佛每一丝花穗里,都藏着一个欲说还休的故事。它们的美是集体的,是浑然一体的;离了这浩荡的队伍,单单一株,怕是微不足道的。这多像冯公笔下那些市井小民,单个地看,是平凡的,微末的;可当他们汇入那时代的洪流,演绎出各自的悲欢,便成就了一部不朽的传奇。这么想着,这一片粉色的云雾,在我眼里便不再是草木,而成了无数流动的、鲜活的生命,在秋风里低低地诉说着亘古的情愫。</p> <p class="ql-block"> 冯梦龙村本就浸在故事里。这位写尽“三言”的老先生,当年在苏州、无锡一带收集民间话本,该是见过多少类似的烟火?这村子原是他祖居之地,青砖黛瓦的老房子还留着“喻义堂”“务本堂”的旧匾,墙根的野菊和门墩的石狮,都像从他书里走出来的道具。而此刻,这些老物件都成了粉黛的背景板——粉草从白墙后漫出来,绕过黑瓦的屋角,在石磨旁打了个旋儿,又沿着河埠头的青石阶,往水中央淌去。</p> <p class="ql-block">  村后的小河边,粉黛最是热闹。芦苇荡的灰白里,突然涌出一片粉云,惊得白鹭扑棱棱飞起来,翅尖掠过草尖,抖落几点细碎的粉。几个孩童追着蝴蝶跑,踩倒了半丛草,阿公举着竹编的蒲扇喊:“轻些!这是‘梦草’呢!”孩子们歪头问:“梦草?”阿公摸出旱烟袋敲敲石墩:“冯梦龙写‘梦’,写的是人间烟火;这草啊,把梦种在地上了。”</p> <p class="ql-block">  夕阳又沉下了一些,那光便愈发地浓醇了。粉黛的颜色,也由清浅的粉,渐渐染上了深沉的、葡萄酒般的酡红。四下里安静极了,能听到的,只有那草穗与草穗之间最细微的摩挲声,沙沙的,如同春蚕在嚼着桑叶,又如同情人间的耳语。远处有几个游人,他们的身影在那一片朦胧的粉色里,也成了点缀,成了画中的人物,走着,便也走进了诗的意境里去。</p> <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上来时,粉黛换了模样。夕阳给每一根草穗镀上金边,整片花田成了流金的雾。村头的老戏台亮起灯,有人唱着评弹,弦子叮咚,吴侬软语裹着粉草香飘过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词里的繁华,倒不如眼前这平凡的粉来得熨帖——它不似牡丹雍容,不似玫瑰炽烈,偏用最柔的姿态,把整个秋天的温柔都攒在穗尖。</p> <p class="ql-block">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转身走去,忍不住一再地回头。那一片粉海,在暮色与灯影初起的交融里,愈发地像一场大戏落幕时,那缓缓降下的、华美而空虚的帷幕。我来时,它静静地迎我;我走时,它也并不挽留,只是静静地,还原为一片纯粹的色彩。来此之前,胸中尚有些许块垒,此刻却被那一片柔软的粉色,细细地磨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