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黄柿 半生归来——我与学生相聚五十多年前插队山村摘柿子随想

竹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上周末终于和毕业三十多年的学生们去我曾插队的村子采摘了。因为正逢秋季广州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有些学生去广州了,所以时间总是定不下来,最后还是有人周六下午从广州乘飞机到达天津机场后,又直接开车来和我们汇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村里的核桃、栗子都已摘过了,老乡说:红果(山楂的一种)和柿子给你留在树上,等你们来了再摘。红果已过了采摘期,人家为了等我们来没有摘,果子掉了一地,留在树上的,手一碰就掉,颜色也不太鲜艳了。老乡的热情和真诚让我很感动,同时又有些过意不去。就说:抱歉,果子掉了这么多,可惜了。老乡却说:没事儿,你们挑好的摘,地上的我们捡回去晒红果片。柿子采摘正当时,老乡拿着长杆兜子,专给学生们挑熟透的柿子吃,大家边吃边摘,很是开心。老乡们还送了很多红薯,学生们都说太有意思了,明年还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想起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摘柿子、刨红薯是累活,山区那时没有修路,柿子、红薯全靠人用筐子背,一筐至少二百斤。其他农作物也要用筐背,秋收时衣服肩膀上都是补丁罗补丁。记得有一年,为了完成柿子出口采摘任务,上面规定我们每天必须要采摘三火车皮的柿子,队长让我们早上五六点钟就得上山摘柿子,柿子树很高大,采摘工具是一丈多长的杆子上面绑着一个布兜,可是霜降前后,五六点钟天还没亮,根本看不见树上的柿子,老乡们就蹲在柿子树下,小声骂着,哪个不长眼的规定这么早上工。但那时谁也不敢反抗,只能等着天亮了再干活。当年我们觉得那是很苦、很累的活,如今学生们可以把汽车开到山坡下,上去边吃边摘,每人提个手提袋走下来就放车上了,所以他们觉得太好玩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以前村民住的是用石头砌的平房,现在都盖起了砖瓦小楼。农家院、民宿遍布全村,但也因此砍掉了很多果树。当年村里有很多不同品种的梨树,现在一棵都没了,记得我回津上学前和村民们一起栽了800棵苹果树,听说结的苹果很好吃,但后来因为要修高速路,高架桥要从村里穿过,部分村民需要搬迁,就把苹果树全砍了,用那块地给村民盖了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现在村民的生活好了,自家的院子大了,过去的篱笆墙,变成了高大的砖墙和大门。很多院子里还种了各种花,但我总觉得村里的自然风景不如以前美了,记忆中的那个三面环山、安静的小山村,变得人声嘈杂。当街的老槐树还在,可这原本是村里最平整、宽敞,全村的劳力早上都要在这里等着队长派活的“小广场”,现在被盖起的房子挤占得只剩能通行一辆车的路。当年南山下的西南沟,春天梨花似雪如云,香气能醉倒整个山谷;秋日里,沉甸甸的果实是我们清贫岁月中最甜蜜的犒赏。如今南山变成了“魔鬼城”景区,西南沟的梨树也没有了。大片的核桃树被外地人承包,嫁接改造成了麻核桃。村里财富来了,但那个为我遮过风、填过腹、慰藉过思乡之情的美丽山村,却有一部分永远地消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明白,我不能用怀旧的尺子,去丈量他们渴望致富的心。乡亲们脸上富足的笑容让我感到温暖,崭新的民宿和喧闹的游客,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我由衷地为他们高兴,但遗憾又是如此真实:我们是否只能在发展与守护之间,做一道残忍的选择题?那些被砍掉的,不只是果树,还是一段能向后来者静静诉说往事的、活着的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欣慰写在村民的脸上,遗憾刻在我的心里。发展撕下了旧的日历,却也同时撕下了一页美丽的风景。我无权指责他们对富裕的渴望,正如我无法欺骗自己失去故园般的怅惘。财富叩开了山村的大门,却也让一部分风景永远地成为了回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