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智化寺

春水荣川

　　智化寺位于东城区禄米仓胡同，坐北朝南，始建于明正统八年（1443年），正统十一年（1446年）竣工，原为司礼监太监王振的家庙（以自住宅院改建为庙）。明英宗时，他作为皇帝宠臣独揽朝纲，家资颇丰，建造的这座家庙极其富丽堂皇（从蟠龙藻井和御窑烧制的黑琉璃瓦可见一斑）。英宗赐名为"报恩智化禅寺"，香火盛极一时。清乾隆七年（1742年），王振在寺内的塑像被诏令毁去后，智化寺由盛转衰，至光绪年间，寺内建筑已破败不堪。但经民国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后的修缮，智化寺仍旧保持住了明代初期的规制，为北京现存最大的明代木结构建筑群。

　　△1961年3月4日，智化寺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民国时期的智化寺。

　　△现存智化寺建筑，南北中轴线上的建筑依次是山门、智化门、智化殿、如来殿/万佛阁、大悲堂。

　　△智化寺山门，为智化寺南端建筑（山门南原还有一被拆除的照壁）。单檐悬山顶覆黑琉璃筒瓦，砖砌仿木结构，拱券门，石门额上刻有"敕赐智化寺"五字。

　　△钟楼（东面）和鼓楼（西面）形制相同，歇山顶覆黑琉璃筒瓦，下层为拱券门，上层四壁为木障日板，四出门。钟楼内的铜钟为明正统九年（1444年）所铸。

　　△智化门。单檐歇山顶覆黑琉璃瓦，南北墙均为障日板壶门式门窗装修墙，功能类似于天王殿。原来供奉的弥勒佛和四大天王不知所踪，导致目前大门紧锁，处于关闭状态。智化门前有两通石碑，均为螭首龟趺（螭，chī，一种无角的龙；趺，fū，碑下的石座）。西边的为《敕赐智化禅寺之记》，记述了王振为报答祖恩出资兴建寺庙，以及寺庙建成后，明英宗赐寺名等史实。 东边为《敕赐智化禅寺报恩之碑》， 记载了王振自永乐年间入宫，受明成祖、明仁宗、明宣宗、明英宗四代皇帝恩宠的经过。两通碑上的文字有多处被毁掉的痕迹，原因是清乾隆年间王振受御史沈廷芳弹劾，而被乾隆皇帝下诏凿除其名字。

　　△智化门背（北）面。

　　△香港中文大学所藏的上世纪三十年代智化门内的天王照片。（本图片来源于网络）

　　△大智殿。歇山顶覆黑琉璃瓦，为智化殿的东配殿，殿内原供奉有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士，今已不存。

　　△如今殿内则是《智化寺明代彩画工艺研究与复原成果展》。

　　△部分原件图与复原图。

　　藏（zang）殿。建筑格式与大智殿同，为智化殿的西配殿，因存有一具北京仅有的明代转轮藏而得名。所谓转轮藏，指可以转动的贮藏经书的八角经柜，通俗地说就是移动的经书架。但这具转轮藏没有转轴，无法转动，只能围其绕行。其建造时间上晚于隆兴寺宋代转轮藏，早于雍和宫和颐和园的清代转轮藏，堪称国宝。

　　△八角形的转轮藏坐落于须弥石基，毗卢帽式的顶部中央有一莲座，上面端坐着毗卢遮那佛，佛顶之上有藻井。转轮藏中间部分为金丝楠木经柜。经柜为抽屉式设计，每面九层，每层五只，抽屉头都雕刻有佛像，并按照千字文顺序排列，以便于佛经的检索。经柜顶上和柱上雕刻有摩羯魚、大鹏金翅鸟、龙女、象、狮、飞羊，是谓六拏（na）具（六种动物法相装饰图案）。

　　△抽屉上有小佛像浮雕，佛像皆结跏趺坐，宝相庄严，宽肩细腰，螺髻卷曲，身披袈裟，右肩袒露，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触地印。

　　△六拏具中的摩羯魚。

　　△六拏具中的大鹏金翅鸟和龙女。

　　△六拏具中的狮子。

　　△六拏具中的大象。

　　△六拏具中的飞羊。

　　△智化殿。乃智化寺的主殿，相当于一般寺庙的大雄宝殿，单檐歇山顶覆黑琉璃瓦。大殿正中部分和两侧原都设有须弥座，供奉横三世佛像及十八罗汉坐像，均为明代金漆木雕像，惜都被移走。横三世佛像现在北京其它寺庙，十八罗汉去向不明。

　　△甫进智化殿，首先看到的是金盔亮甲的韦驮和关公，这两位都是伽蓝神，职责是护卫寺院平安。两尊木质造像都极其精美传神，雕工非常的精湛，应该属明代雕像中的精品。皇城根下的北京人喜欢听评书，用评书中大将出场时的定场诗来描述这对左右护法的形象是再贴切不过了，"金盔金甲淡黄袍，五股攒成袢甲绦，护心镜，放光豪，狮鸾带，扎稳牢，鱼褟尾，护裆口，战裙又把膝盖罩，红中衣，绣团鹤，五彩靴，足下套……"

　　△智化殿原来的横三世佛像，现安放在海淀区大觉寺。中尊是释迦牟尼佛，左尊为药师佛，右尊为阿弥陀佛。这几尊木质涂金佛像身躯健硕，脸形长圆，神态庄重肃穆，造型简洁大方，但服饰却极其精美，衣纹流韵十足，极富动感，十分符合明代永（乐）宣（德）年间宫廷造像的特点，当年也只有智化寺才能拥有。

　　△智化殿现存的三世佛，木质金身，是从智化寺大悲堂移过来的，是明代遗物无疑，但不如原佛像精美。佛像是按竖三世佛排列的，即中尊为释迦牟尼佛，左尊为燃灯古佛，右尊为弥勒佛。佛像体量略小，使大殿显得有点空旷。

　　△大多数寺庙主殿佛像背后都是海岛观音，而智化殿佛像身后却是一幅原属崇文区（今属东城区）卧佛寺的明代的彩绘壁画，色彩艳丽、构图精美的壁画宽4.67米，高3.1米，名曰《地藏菩萨说法相》。壁画正中央穿红色袈裟者为地藏菩萨。菩萨头戴花冠，胸饰璎珞，一手执锡杖，一手持宝珠，神态安祥，垂眸坐在谛听身上对众冥王说法。菩萨左侧是道明和尚，右侧是闵公，其余十位头戴冕旒或皮弁的，为冥府的十殿阎王。

　　△智化殿背（北）面有一抱厦，抱厦内陈列着一组佛像，有如来、达摩祖师、罗汉等，看起来是从外面的寺院转至此处安放的，但不知来自何处，亦不知佛像的年代。

　　△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周一除外），智化殿内都要进行一场京音乐演奏。明正统十一年（1446年），王振擅自将部分宫廷礼仪音乐乐谱带出，并在寺院组建乐队，用于寺院佛事和一些民间活动。清道（光）咸（丰）年间，智化寺演奏的音乐流传到北京的十余座寺庙，进而传播到北京周边地区，因而成为北方佛曲的代表，时人称之为"京音乐"。

　　△京音乐的演奏乐器有吹管、笙、笛、鼓、云锣等，演奏技法和乐谱口传心授代代相传，如今已传至第二十七代。京音乐在曲目、乐器、宫调、演奏方法上保存了一些宋、明旧制，被称为"宋明宫廷音乐活化石"。

　　△智化寺京音乐的传统曲目有《喜秋风》《拿天鹅》《清江引》《梅花引》《小华严》《醉翁子》等，曲调悠远深沉、古朴空灵。视频中演奏的曲目是《小华严》。

　　△如来殿/万佛阁。这是智化寺中最大的建筑，重檐庑殿顶覆黑琉璃瓦，分为上下两层，分悬不同殿匾，上檐匾为万佛阁，下檐匾为如来殿。一层殿门前的香炉为明万历年间铸造。

　　△如来殿/万佛阁背（北）面。

　　△如来殿/万佛阁一楼的造像是主尊释迦牟尼佛，梵天和帝释天作为胁侍菩萨分列左右。在汉传佛教寺庙中，梵天和帝释天通常是作为护法神列入东西廊下的诸天之中，直接与主佛共处中央则十分罕见。三尊皆为明代的木质饰金彩绘佛像。

　　△端坐莲座的我佛如来，面相丰润，大耳垂肩，神态壮严，右手施触地印，左手结禅定印。

　　△右胁侍帝释天，头戴缠枝莲花冠，胸佩璎珞，手持金刚宝杵，身着纹饰异常精美的华服。

　　△帝释天衣袖上的花纹。

　　△左胁侍梵天，头戴五叶冠，胸佩璎珞，手执拂尘，衣服与帝释天一样的精美。

　　△梵天衣袖上的精美纹饰。梵天和帝释天的衣饰都采用了大量皇家的专属图纹，如云龙、宝珠、凤穿牡丹和海水江崖，同时也融入了民间流行的吉祥图案，如莲花、如意、松枝、喜鹊等，但在细节上又有所不同。比如，梵天的裙前纹饰使用了通体的缠枝莲纹，而帝释天则用的是八组独立的吉祥图案。

　　△在如来殿/万佛阁的东西山墙和北顺墙，布有众多的精雕小佛龛，据说小佛龛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每龛都有佛像，与一层二层的六尊主佛相加，数量超过了一万，这便是二楼高悬万佛阁之匾的缘由。

　　△如来殿内有两组曲尺形藏经柜，每组有三百三十个抽屉。经柜的上檐和底座都有精美的木雕，上檐是梵文真言和八宝纹，底座是各种吉祥花纹，如卷草纹、如意云纹、莲瓣纹、宝相花纹等。藏经柜用于存放明英宗御赐的一部《大藏经》（朝廷编篡的佛教典籍丛书），据说至今还在。

　　△明永乐年间，朱棣就敕命编篡《大藏经》，明英宗年间《大藏经》刊刻完成后，于天顺六年（1462年）颁赐了一部给智化寺，并立碑记载了这一事件。图为殿内的《英宗颁赐藏经碑》。碑额：皇帝圣旨。碑文："皇帝圣旨，朕体天地保民之心，恭成皇曾祖考之志，刊印大藏经典颁赐天下用广流传。兹以一藏安置智化寺永充供养，听尔住持右觉义然胜及其徒众看诵赞扬，上为国家祝釐，下与生民祈福，务须敬奉守护。不许纵容闲杂之人私借观玩、轻慢亵渎致有损坏遗失，敢有违者必究治之，故谕。天顺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如来殿（万佛阁）二楼供有三身佛，均为明代的木质饰金佛像。主尊两边的金柱上有楹联一幅，上联是"虔登梵阁遍游于华藏之天”，下联为"钦仰慈荣礼拜与刹尘之佛"。对联中的华藏之天是佛国世界中"莲花藏世界"的简称，毗卢遮那佛即是那儿的的教主。

　　△图为位居中央的法身佛毗卢遮那。

　　△左（东）尊报身佛卢舍那。

　　△右（西）尊应身佛释迦牟尼。

　　△大悲堂，单檐歇山顶覆黑琉璃瓦。为现存大智寺建筑中的最后（北）一进，旧称极乐殿，是寺院高僧讲经的场所。

　　△智化寺中，原有三座国宝级的明代藻井，分别位于藏殿、万佛阁、智化殿。藻井是殿堂中的一种装饰建筑，一般做成向上隆起的井状，凹面为方形、多边形或圆形，周边以荷、菱、莲、藻等水生植物装饰，寓意水能压制火魔作祟，可以护佑建筑物的安全，故名"藻井"。明清时代，藻井较多以蟠龙为顶心装饰（龙可吐水，自然能压制火魔），所以藻井又可称为"龙井"，多在宫殿、寺庙中宝座、佛坛的上方见到。如今，万佛阁和智化殿的藻井已经流失在海外，仅有藏殿藻井幸存。上图为万佛阁藻井民国初年的旧照，下图为运往美国时的藻井中心层。（图片来自网络）

　　△万佛阁藻井。为斗八式，用楠木雕造而成。藻井平面呈方形，再置二重方格相互套合形成外八角和内八角，外八角格框内饰有佛家"八宝"（法轮、法螺、宝伞、宝盖、莲花、宝罐、双 鱼、盘肠），内角中分别雕有八条游龙。每格条框边缘用卷云、莲瓣等装饰，中央则雕有俯视的蟠龙，与八游龙共同组成"九龙腾空"图案，结构和装饰都精美绝伦。图为被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收藏的万佛阁藻井。（图片来自网络）

　　△智化殿藻井。亦是斗八式，和万佛阁藻井为一样的材质且造型相同。也有九龙腾空图案。与万佛阁藻井不同之处在于，智化殿藻井外八角格框内装饰的是各种吉祥花草，且外圈的天宫雕刻仍在，而万佛阁藻井的天宫雕刻似乎已经佚失。所以在精美程度上，智化殿藻井似乎更胜一筹。看过故宫太和殿藻井的，都会觉得万佛阁、智化殿藻井与其极为相似，这恐怕是当年王振自持有英宗恩宠，不怕有所逾矩的缘故吧。难怪建筑学家刘敦桢怀疑智化寺的藻井有僭越行为，"云龙蟠绕，结构恢奇，颇类大内规制，非梵刹所应有"。图为在美国费城艺术博物馆展示的智化殿藻井。（图片来自网络）

　　△藏殿的藻井被高大的转轮藏遮挡，位置较隐蔽，不注意还真发现不了，注意到了又拍不到全景照片，所以介绍它的几张照片均翻拍自藏殿中的介绍图。

　　△转轮藏最高处的毗卢遮那佛像，佛像头顶上就是藏殿的藻井。

　　△藏殿中，藏传佛教的元素不少，比如转轮藏上的六拏具，再就是这座藻井了。藻井的整体为曼荼罗造型，即外圆内方的坛城布局。藻井最下部用卷云纹和莲瓣装饰，中部则是五层斗棋（承托作用的木构件），顶部圆板之中是方形的坛城。坛城上面绘有梵字，这些梵字在藏传佛教中代表着佛陀所说的真言，一字可生多字，所以也被称为种子字。在这里，每个种子字代表着一尊佛，分别是五方佛、四佛母和四大天王，中央的种子字则代表毗卢遮那佛，与转轮藏上方端坐的毗卢遮那佛互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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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束本篇前，讲一个故事吧。中国建筑界的双子星座之一的刘敦桢（另一人是梁思成）在中央大学建筑系任教时曾来北平调查古建筑，当时他听营造学社的赵南策等人介绍智化寺的明代大木构非常典型，特别是藻井特别漂亮。于是便在1931年的夏天，来到智化寺考察，但扑了一个空，他压根儿没见到智化殿和万佛阁的藻井。用刘敦桢的原话，是"讵至该寺而藻井已亡"。他哪里知道，在1930年夏秋之前，这两座藻井已经被盗卖，寺里的主持普远和尚羞于说出真相，这两件无价之宝被运走时，智化寺仅收了八百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