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如樟 岁岁常青一一写在母亲逝世10周年祭日

缘起(胥明辉)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十年前的今天,母亲,您安详地轻轻阖上了双眼。没有仓促的慌乱,没有轻微的病痛,就像一盏燃尽最后一丝暖光的油灯,在那个秋意微凉的上午悄然熄灭,只留满屋淡淡的、属于您的皂角香。十年间,日子像官湖村旁的长江水不停向前流淌,可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记忆,从未因岁月冲刷而褪色——仿佛是外婆家那棵百年香樟树上的年轮,一圈圈刻在我心底,在每个思念翻涌的瞬间,便抽出新的枝丫,越长越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这十年,我总在某个寻常时刻,被一阵风、一缕香、一口味道,突然拽回官湖村旧日的时光里。记得那栋临河的列架砖瓦房,墙根沾着江河水雾的潮气,窗棂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您和父亲就在这“家徒四壁”的屋里,把苦日子过出了烟火气。</span></p><p class="ql-block">  孩提时的夏日,天刚蒙蒙亮,您就踩着露水出门干农活。田埂上的布鞋印,沾着水稻的青汁;棉花地里摘棉桃,软絮粘满袖口,您却总说“这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傍晚扛着农具回来,您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先去鸡窝捡蛋、给猪添食,接着就扎进厨房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在村口飘啊飘,那是我在田埂上疯玩一天后,最熟悉的回家信号。</p><p class="ql-block"> 等到夜里,我们几个孩子都睡熟了,您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缝补衣裳。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总看见您左手捏着我们磨破的裤脚,右手拿着针线,针穿过布面时,您会轻轻抿一下线头。有时指尖被针扎出小血点,您就往嘴里含一下,接着缝。煤油灯的光晃在您脸上,那味道混着您身上的皂角香,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您没读过一天书,也不识字,却用朴素的话语告诉我“做人要诚实,要善良”“人勤快点,日子就不会苦”。这些话您从不说第二遍,却用一辈子的行动,写进了我们心里,我一直铭记在心。</p><p class="ql-block">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不少人家缺粮断炊,可咱们家凭着您和父亲开垦的那几片荒地,红薯堆得满地窖,芝麻晒得满院香。有邻居来借粮,您从不推脱,总是用瓢装满;亲戚邻居家孩子得了“黄水疮”,家长抱着孩子哭着找上门,您就把缝衣针在火上烧红消毒,再轻轻挑破疮疹,一边挑一边哄“乖,不哭,挑完就好了”。我嫌孩子哭闹吵,您就笑着摸我的头说“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您从没要过人家一分钱,有时还留人家吃饭,端上刚蒸好的红薯,就像招待自家人。</p><p class="ql-block">  那年头村里的孩子大多早早辍学回家干农活,可您和父亲偏要顶着旁人的冷嘲热讽,把“让孩子读书”这件事攥得紧紧的。为了凑学费,您和父亲去长江边开荒,泥土里混着石子,磨得手掌全是茧子,您从不叫苦;寒冬腊月去河湖里捕鱼捞虾,冰水冻得您的手又红又肿,您也从不说疼;去九江城里赶集卖菜,来回要走几十里路,您揣着两个凉红薯当午饭,回来却总能从怀里掏出个白面馒头——那馒头还带着您的体温,是那个年代里,我最稀罕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后来县上派工作组到农村蹲点,要住农户家,别人都怕麻烦拼命推脱,您却一口应下。每天天不亮您就起来烧热水、做早饭,工作组的干部要下田地,您提前把草帽、水壶备好;夜里干部们写材料,您就默默帮他们洗衣、整理物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喊过一句累。正因这份踏实、勤劳、善良,哥哥在还没恢复高考的年代,才有机会被推荐到省里的银行中专学校读书。</p><p class="ql-block"> 哥哥上学临行前,父亲请木匠赶做了一只樟木箱,樟木的香味飘了满院。您连夜坐在煤油灯前,用新布缝书包,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您反复叮嘱哥哥“读好书才有出息”,您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亮。哥哥中专毕业后分配到县城银行上班,咱们家的命运,才算真正翻开了新的篇章。您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为我们铺就了从农村走向外面世界的路。</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得早,1982年10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家里的担子就全落在了您肩上。那时哥哥刚在县城上班不久,我在官湖村小学上五年级,两个姐姐也还小。1984年9月,哥哥为了我前途着想,费尽心思把我转学到县城念书,您带着两个姐姐在家种地务农。白天侍弄庄稼,夜里还要缝补浆洗,油灯下您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后来大姐去县城沙河街做小生意,小姐姐进了县城的厂办企业,再后来两个姐姐在哥哥的关照下都进了银行上班,您也搬到了沙河街,在县城第一小学门口摆了个小摊。卖些文具、零食、茶水,风吹日晒的日子里,您把钱都攒在一个铁盒子里,那是供我生活和学习的全部来源。</p><p class="ql-block">  我大学毕业到市区工作,成了家,有了孩子,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1999年9月,为了让侄女能上更好的学校,我把她转学到市里,您也搬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您还是闲不下来:清晨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蔬菜,说“孩子要吃好”;白天帮我们做饭、带孩子,孩子哭闹时,您一抱就安静了;稍微有点空闲,您又忙着收拾家务,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时我劝您歇着,您却说“看着你们好,我心里就踏实”。后来孩子们一个个去了北京、去了美国上大学,您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咱们家的孩子,都有出息”。您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九江,却总盼着我们能走得远、过得好。</p><p class="ql-block">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您的白发渐渐盖过了青丝,喊您好几声您才应;做饭时,您会忘了放盐;出门散步,您会忘了回家的路——我才突然惊觉,那个总把“我不累”挂在嘴边的老母亲,真的老了。可即便那样,您还记得我爱吃您做的红烧肉,记得姐姐爱吃您腌制的咸菜;您还记得我们每个人的生日,提前几天就开始念叨“该做点什么好吃的”。</p><p class="ql-block">  2015年10月29日10时50分,您还是走了。像一片落了秋霜的叶子,轻轻落在了时光里。那天的风,和您走的那天一样,带着一丝凉意。</p><p class="ql-block"> 如今十年过去了,我常常在梦中与您相见。梦里的您,还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穿着蓝布衫,笑着喊我的小名。我也无数次路过老家官湖村闸口,仿佛还能看见您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风吹着您的衣角,您弯着腰,手里拿着镰刀或锄头,阳光洒在您的头发上,有亮晶晶的光。吃到面包、馒头时,我总会想起您揣着红薯赶路的模样——红薯是凉的,您给我的爱却永远滚烫;看到街边的大樟树,我就会想起您说“树有灵性,人要心善”的话语,您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p><p class="ql-block">  母亲啊,十年的别离,十年的思念,您从未真正离开。您教给我们的“善良”“勤劳”“上进”,我们都记着,也身体力行传给了下一代。孩子们知道,曾有一位慈祥的老奶奶,用一辈子的时光,呵护着我们,爱着这个家;他们知道,家里的樟木箱里,藏着最温暖的时光;他们知道,做人要像老樟树一样,把根扎深,把心放善。</p><p class="ql-block"> 此刻风划过窗棂,带着一丝凉意,我仿佛又听见您在唤我的小名,声音温和又熟悉,一如从前。</p><p class="ql-block"> 您的孩子 敬上</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