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十八月潭的名信片

钱佩耀(水一方)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霜降后第六日,我随十人团队踏入光雾山腹地。 晨十点,薄雾如纱,婚纱瀑布在栈道尽头悬成一条银练。我挤在队友的间隙里,用慢门两秒,瀑流化作绸缎,时间被拉成柔软的丝线。孔雀潭静卧其下,彩石与早霜交织成孔雀开屏的尾羽。快门响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为第一张照片盖上的私章。</p><p class="ql-block"> 沿栈道攀升,雾愈浓,汗亦浓。背囊勒肩,如驮半月。我数着前面九双鞋底的声音,一步、两步……把呼吸嵌进他们的节奏,却用取景器隔开世界。四十分钟后抵仙女潭,她藏在古木穹庐之下,水面漂着昨夜未退的星屑。我俯身取景,红叶漂进镜头,像谁写了一半的信笺,被水揉皱又抚平。忽觉身后各种名牌手机同时举起,我却把镜头微微一偏,让一片孤独的红叶占满画面——那是只属于我的留白。</p><p class="ql-block"> 再上行,石阶陡如天梯。腿肚发抖,气喘似破风箱。我落在队尾,前面七件冲锋衣的颜色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串被山风咬散的念珠。情侣潭与金龟潭在谷底低语,我踞岩俯视,两潭交颈,一刚一柔。耳边传来队友的惊叹,我却把长焦对准金龟石背脊上的一条裂缝——那里嵌着半片红叶,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快门轻响,我把别人的故事裁成自己的诗。</p><p class="ql-block"> 最艰一段,在赵公潭之前。栈道悬空,需攀铁索上行。我夹在队伍中段,前面六双鞋底蹬落的碎石簌簌滚下,像一场微型的雪崩。我停在三步之外,让取景器里只剩赤色岩腔与深红潭水,把队友的喘息声调成背景,把“铁血”两个字调成前景。山风掠过,似枪声远响,我忽然觉得十个人的呼吸在同一频率,却用一张照片把其余九人全部排除——画面里无人,却满幅风骨。</p><p class="ql-block"> 午后一点,终于抵达九角山垭口。云海翻涌,九峰如舰队破浪。队友们齐声欢呼,我却在他们张开的手臂缝隙里,把最后一格ISO留给一片将坠未坠的枫叶。阳光破云,红叶瞬间燃起,像替我点燃庆功的篝火。我关闭手机,任汗水沿下巴滴落,砸在镜头盖——啪——一声脆响,为今日盖印。合影时,我挤在第二排,只露出半张脸,却让瞳孔里映满万山红叶——那是藏在集体里的单人肖像。</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霜已化,雾已散。十八月潭在身后依次合拢,像一本刚读完的经卷。我混在队伍里数台阶,一步、两步……却把每一级都偷偷刻成自己的注脚:婚纱瀑是“初念”,仙女潭是“净心”,情侣潭是“执手”,赵公潭是“铁血”,九角山是“放下”。体力耗尽,记忆却满溢——手机里存了七十三张图片,胸口里藏了八百声心跳。山门外,夕阳替我们关上门扉,我回头,在十个人的影子重叠里,悄悄对自己说:明日霜降,我还来,带着更好的体力,与更空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