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金瓶梅》之八十九 从春梅遇月娘论及今日对待老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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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梅的老领导是吴月娘。</p><p class="ql-block"> 《金瓶梅》第八十九回,已成为守备夫人的庞春梅,在永福寺里遇到了给西门庆上坟的吴月娘。如果没有忘记,当年吴月娘撵春梅走时非常绝情,一件衣服也不让拿,“磬身儿出去”。而如今两人意外相遇,一个新贵一个落魄,吴月娘的尴尬可想而知,只是庞春梅会怎么样,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见面。</p><p class="ql-block"> —— 吴月娘与孟玉楼、吴大妗子推阻不过,只得出来。春梅一见便道:"原来是二位娘与大妗子。"於是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飐磕下头去。慌的大妗子还礼不迭,说道:"姐姐,今非昔日比,折杀老身。"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下头去。月娘、玉楼亦欲还礼。春梅那里肯,扶起,磕了四个头,说:"不知是娘们在这里,早知也请出来相见。"月娘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礼,没曾看你,你休怪。"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因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说道:"哥哥也长的恁大了。"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与姐姐磕个头儿。"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亦与春梅都半磕了头。月娘道:"姐姐,你受他两个一礼儿。"春梅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帽儿上。月娘说:"多谢姐姐簪儿,还不与姐姐唱个喏儿!"如意儿抱着哥儿,真个与春梅唱个喏,把月娘喜欢的要不得。</p><p class="ql-block"> 春梅原是月娘房中的丫鬟,应该说是核心圈子里的人。潘金莲来了之后,要为她组建新的办事机构(潘金莲是五房,不妨称“五办”吧),就派了春梅过去当“大丫鬟”,虽然只有秋菊一个兵,也算“五办”主任,应该是一种提拔至少是重用。按常理来说,春梅应该是月娘的人,除了服务潘金莲之外,还有一点“监督”的任务,及时给吴月娘汇报一些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情况。不料春梅“嫁鸡随鸡”,一屁股坐到了潘金莲的炕沿上,不但被西门庆“收用”,还和潘金莲一起同陈经济搞起了“三P”,由不得月娘容忍不下。</p><p class="ql-block"> 关系处到这一步,两人不期而遇,吴月娘不愿被庞春梅看到,在情理之中,这时的主动权就在春梅手里了。见,是一种态度;不见也是一种态度。见了面,咸鱼翻身,居高临下,趁机把月娘羞辱一顿,是一种选择;不忘旧情,尊重有加,又是一种选择。春梅选择了最后一个。</p><p class="ql-block"> 春梅先称“娘”后磕头,又送孝哥儿簪子,一再说“尊卑上下,自然之理,奴不是那样的人”,自然,亲切,该给月娘的面子都给了,过去的一切似乎都烟消云散,那个“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的一页永远翻过去了。不但如此,后来吴月娘遭遇兵乱,带着儿子孝哥逃难无门,还是春梅伸手相助,并将孝哥留在身边教养。</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春梅。上交不谄,下交不渎。春梅即使在潘金莲房中时,也并不把西门庆放眼里,正像潘金莲所说:“死鬼把他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她掏出心窝子对潘金莲。潘金莲被赶出门后,她央求周守备娶潘金莲过来,宁肯“自己做小的”。她来给潘金莲上坟,吴大妗子说:"谁似姐姐这等有恩?不肯忘旧,还葬埋了。你逢节令题念他来,替他烧钱化纸。"春梅回话:"好奶奶,想着他怎生抬举我来!今日他死的苦,是这般抛露丢下,怎不埋葬他?"</p><p class="ql-block"> 春梅在性生活上是不检点的,但不影响她做 一个有情有义的“淫妇”。有人不这样看,他们认为:春梅对月娘的“大度”,本质是身份逆转后的姿态掌控,而非单纯的宽容,是《金瓶梅》中极具讽刺性的人性刻画。有文章说:春梅对月娘仍然以“娘”相称,看似认旧主,实则是用上层阶级的“体面”来反衬自己如今的地位——她已无需用报复证明什么,反而能用“大度”彰显自己远超吴月娘的格局;她主动示好,看似放下,实则是用“不追究”的姿态,让吴月娘在落魄中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的地位落差,是一种更隐蔽的心理压制;她的“大度”,既是做给身边人看,也是为自己从丫鬟到贵妇的身份转变,画上一个“得体”的句号。</p><p class="ql-block"> “大度的本质是掌控,以娘相称是反衬,主动示好是心理压制”,这样看问题的都是高人。高人看问题总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看出背后种种的不堪来。他们犀利,尖锐,对人性的恶有执着的关注和深刻的研究。一场大雪铺天盖地,他们不看北国风光,眼睛始终盯着白茫茫一片下面的污浊。他们从来不欣赏任何人任何事物。万物都是有罪的。和这种高人在一起,任何人都永远处于被批判的地位。他们是道德制高点的狙击手。其实,“狗眼看人低”,他们在用狗眼看世事无常,在他们眼里,每个人都不是好人。</p><p class="ql-block"> 我是赞成春梅——至少对月娘的态度。即使她有道德家们解剖的用意,那只能说明她的涵养。有时候,涵养比真情重要。</p><p class="ql-block"> 讨论春梅对月娘的态度,意义在于穿越到今天,看新权贵如何对待那些退下去的老人,特别是在位时对自己一般,甚至整过自己的老领导。</p><p class="ql-block"> 职场中和老领导的关系不外乎三种:一是对自己有恩,在位时没少提携关照自己;二是不待见甚至坑害过自己;三是纯粹工作关系,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前两种在职场上都是少数,第二种有点像庞春梅和吴月娘的关系,即使做不到春梅那个境界,见面时躲一躲,遇事袖手旁观,只要不借机羞辱对方,让老领导下不来台,也都情有可原。大多情况是第三种,对方作为领导和自己没有太多交集,相互之间没什么感情,这样的老领导再见面时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给老领导面子,宁肯选择躲避,也不会让老领导下不来台。“面子”是传统文化“礼”的延伸,是职场伦理与传统人际秩序的绑定。“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一个人如果不懂得给老领导面子,首先在人格上就丢了分,甚至会引发众怒,且不说老领导在单位经营多年,有多少人受过恩惠。</p><p class="ql-block"> 老领导的“老”不仅是年龄,还代表过往的历史,他领导的团队对你潜移默化的影响。讲传统就是讲老领导;不忘历史,就是不忘老领导,历史就是他们创造的。一代又一代的老领导叠加起来,就是团队的神,无形中被大家供奉在神台上,他们的风格构成了单位的传承。每个人都是从过去走出来的,成长与历练,挫折与进步,都带有团队的痕迹,就像单位里的转业干部,你总能从他身上看到军人的影子。团队是人生成长的摇篮,领导是摇篮的代表。对其保持尊重,是“守礼”的表现,也是对自己过往的认可,是对那段难以抹杀的历史的情怀。春梅在西门大院中,有喜怒哀乐,有恩恩怨怨,有她无数的情感,这些都渗透到了她的骨子里,她对月娘的态度,是她这段生活的印证,无需用“大度”来证明什么。</p><p class="ql-block"> 春梅的意识没有今天这么复杂,至少在对月娘的态度上没有利益的考量。利益是一个比“面子”更重要的问题,在利益面前,“面子”常常无足轻重,但“面子”常常包含甚至决定利益,因面子问题没处理好而影响利益的案例在商场上比比皆是。把利益和面子交织在一起,没有比如何处理同老领导的关系更微妙的了。老领导的面子是通往诸多利益的大门。在现实生活中,老领导的人脉关系和影响力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因素,特别是任命制干部,现任都是前任提携培养的,老干部门生遍天下,你看他退下去了,他却把一张巨大的网留在了那里。我们都在这张网中,老干部说句话比我们跑断腿管用。</p><p class="ql-block"> 那些见了老领导陌如路人,退避三舍的人,要么没有情怀要么没有政治智慧,二者必具其一,是肯定在职场上走不远的人。</p><p class="ql-block"> 倒是退下来的老领导,如何有一个好的心态,至关重要。退下来已经成了一个花瓶被人摆在那里,还自以为仍然是神坛上那尊神,仍然掺和单位的事,指手画脚,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那是自取其辱。世态炎凉,别人对自己态度如何,无可厚非,那是别人的事,哈哈一笑,什么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月娘的心态总体上还是可以的。 有人批评月娘“当初赶走春梅时极为绝情,如今见春梅发达,先是担心被报复而不愿相见,后见春梅礼数周全、赏赐礼物,便立刻改变态度,对春梅奉承不已,其前倨后恭的表现凸显了她的势利、刻薄和缺乏自尊。”月娘尴尬,不愿相见在情理之中;后来被春梅感动,改变态度也在情理之中,看不出她有什么“势利、刻薄和缺乏自尊”。难不成要一个退下来的老同志一听说春梅这个过往自己不待见的老部下如今发达了就赶紧腆着脸去巴结才不是势利;难不成春梅这个老部下如今不计前嫌以礼相待而自己仍然拿着架子甚至把对方看成虚伪让热脸贴了自己的冷屁股才是自尊。对人不要苛刻,尤其对一个已经退了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一切顺其自然,最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