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赏石与晚境禅心

石为天（贵州郭昆）

　　重阳时节，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当登高望远、遍插茱萸的传统习俗与一方方静默的奇石相遇，便开启了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这不仅是节令的仪式，更是中国赏石文化与生命晚境的美妙契合。那些历经亿万年沧桑的顽石，与阅尽人世沧桑的银发心灵，在这一刻产生了超越言语的共鸣。

　　赏石，这门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古老艺术，从来不只是简单的“看石头”。它是中国人将自然缩微于案几之上的智慧，是“天人合一”哲学的物质载体。

　　从宋代米芾的“瘦、皱、漏、透”四字诀，到当代赏石理论的多元发展，赏石文化如一条蜿蜒河流，流淌千年而不息。它既是文人墨客的雅事，也是寻常百姓的乐事——公园里提着水桶为石头“洗澡”的老者，书房中对着奇石凝思的学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延续着这一传统。观赏石，这块“成年人的玩具”，以其永恒的姿态，慰藉着变动不居的人世。

　　为何赏石文化在老年群体中有着如此深厚的根基？或许因为石头与生命晚境有着本质的相通。当人们步入老年，卸下了社会的重担，淡化了功名的执着，生命如秋水般澄澈。此时，“拿得起，放得下”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内化于心的人生态度。这种转变，恰如赏石之道——不为功利，只为心灵与自然的直接对话。

　　老者在石中看到的，不只是形态各异的自然造物，更是自己人生的映照。那块饱经风霜的戈壁石，皱纹深刻如老人额上的年轮；那方光滑圆润的长江石，温润如玉似长者沉淀的智慧；那片纹理如画的雨花石，斑斓色彩宛若记忆中泛黄的照片。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的密码，每一处凹凸都是时光的刻痕。在石头的静默中，老者听到了自己生命深处的回响。

　　赏石的过程，是一场持续的审美发现之旅。它要求观者调动全部的生命经验与想象力，在石头的形态、质地、色彩、纹理中寻找美的踪迹。这种审美活动，对老年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心理学研究表明，持续的审美体验能够有效延缓认知衰退，提升生活质量。当一位老人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石上的微妙变化，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思维异常活跃，这种“心流”体验带来的愉悦，远非被动娱乐可比。

　　更为深刻的是，赏石活动为老年人提供了“老有所为”的实践路径。在江苏南京，一群退休地质工作者组成了“石友社”，他们不仅收藏鉴赏，更利用专业知诃为社区讲解地质知识；在广西柳州，一位七旬老人将毕生收藏的数百方奇石整理成系列，在当地文化馆举办展览，观者如云。这些老人通过石头，找到了与社会重新连接的桥梁，实现了从“被照顾者”到“文化传承者”的角色转变。

　　重阳赏石，本质上是一场生命教育的修行。石头的永恒与人生的短暂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在审美体验中达成和解。老者面对石头，如同面对时间的镜子——石头的亿万年生命历程，让人类的百年光阴显得渺小，却也更加珍贵。这种时空对比带来的不是伤感，而是释然。正如一位老赏石家所言：“与石为友，方知人生得失不过如此。”

　　在山东一个名为“石缘”的老年赏石社团中，成员们每月聚会一次，各自带来新得的石头，分享背后的故事。八十岁的李老先生展示一方形似老翁的英石，娓娓道来寻觅过程：“为了这块石头，我爬了三次山，最后在雨后的小溪边发现了它。当时它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角，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它。”这番话不仅是对石头的描述，更是对生命热情的宣言。在这样的社团中，老人们找到了归属感，打破了老年常伴的孤独。

　　重阳时节，天朗气清，正是赏石的好时机。古人云“仁者乐山”，而赏石恰是“将山缩于案前”的智慧。老人们在重阳节这一天，或独坐书房，抚摸把玩心爱之石；或三五好友，品茶论石；或走出家门，参加赏石展览。这一传统节俗因赏石而增添了新的内涵，老年人的生活也因此更加丰富多彩。

　　更为可贵的是，赏石文化在代际间搭建了沟通的桥梁。当祖父向孙儿讲解一块孔雀石的生成原理，当外婆与外孙女共同为一块玛瑙取名，文化的血脉便在无声中流淌。许多年轻人通过长辈的引导，开始理解并爱上这门古老艺术，确保了非遗项目的活态传承。

　　“园无石不秀，室无石不雅，人无石不安。”对于老年人而言，石不仅是装饰，更是伴侣，是导师，是心灵的依托。在与石的对话中，他们重新发现了自我价值，找到了晚年生活的意义与乐趣。这种“乐在石中”的境界，正是“老有所乐”的生动体现。

　　重阳赏石，是夕阳与石头的约会，是智慧与永恒的交谈。当银发老者手持奇石，在秋阳下眯眼端详，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石中有天地，心中无尘埃。这不仅是一种文化生活，更是一种生命态度，是中国人特有的晚年智慧与审美生存之道。

　　在这门古老而新鲜的艺术中，老年人找到了对抗时间流逝的方式，不是通过抗拒，而是通过理解与接纳。正如石头历经亿万年而愈发具有韵味，人生经历数十年而愈发通透智慧。重阳赏石，实则是通过石之永恒，参悟生之有限，最终达到乐天知命、从容自在的精神境界。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老人与石头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深沉的画面，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文化活动，更是一种生命哲学的生动呈现——在石中见天地，在赏中得自在，在老中寻乐趣，这便是重阳赏石对于当代银发群体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