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 登高 辞青

海之涂鸦

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很老实的样子。两旁的树木，早已不是夏日的蓊郁了。叶子是斑驳的，黄的，赭的，还有残存着些绿意的，都让秋光染过一遍，透着一股温润而苍老的劲儿。

风过来，便有三片、五片，全不着力地、旋着舞着，悄没声地落在你的肩头，或是歇在青灰的阶上。这簌簌的，沙沙的，是它们离枝时最后的言语么？脚踩在落叶铺成的地毡上，软软的，发出些窸窣的脆响，倒像把这山间的静，衬得更深、更满了。

只顾着脚下的路，不觉间，一抬头，那林木的顶梢已远远地沉在下方了。自己竟已在这卧狮的背脊上了。眼前豁然地一亮，那一片，便是姑苏了。

远远近近的，是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灰的，白的，静静地卧在秋日的晴空下。那条运河，瘦瘦的，成了一条银亮的带子，在城郭间懒懒地绕着。

看得久了，便觉得这城市也并非全然沉默。那流动的车马，那攒动的人影，隔着这远的距离，都失了声音，成了一幅活着的、却又是静默的画卷。而更远处，天边那一抹青黛的影子，友人说是虎丘。那藏着千古剑池与斜塔的所在，此刻也只是一个淡淡的、有如旧信笺上洇开的墨痕似的影子了。这山与那山，遥遥地对望着，中间隔着千百年的光阴，与这一城的人间烟火。

风凉了些，清冽冽地扑在脸上，带着枯草与松针混合的、微涩的香气。这风里，有辞别的意思了。

辞青，辞青，这名字起得真好。我来这高处，原不是为了征服什么，倒像是一场郑重的送行。与那漫山的青绿，与那温湿的暑气，与这一岁里最繁华的、闹哄哄的日子，作一个瞭望者的告别。

忽然便想起王维那句诗了。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千年前那位诗人，他登高时望见的，又是怎样一片山河？那一份怅惘，穿过岁月，落在这狮子山顶，竟与我的心绪轻轻地重合了。古人登高，是为避祸，是为思亲；我们今日登高，仿佛只为赴一个季节的约会，与这古城，与这秋风。

下山时，暮色已有些合拢的意味了。城市的灯火，这里一盏，那里一盏，怯怯地亮了起来，像些初醒的星子。回望那卧狮的轮廓，在渐浓的蓝灰里，愈发显得沉静而安详。它看了多少年的辞青呢？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带走的，是满袖的凉风，与一段被秋光洗过的、静默的时光。

九九重阳，喜乐安康。

且行且悟，海之涂鸦。

爱情鸟抵达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