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龄童心话重阳】浣花待雨笺

青衫叟

昵称：青衫叟 美篇号：3391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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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不晓重阳意，也採茱萸学古人。青衫叟小时候不懂重阳节的含义，只知道随大人採茱萸、採山艾，做成各种荷包挂在身上，很漂亮！而且说是能驱邪避瘴，我们山里孩子很相信这一点，非常喜欢佩戴。长大后才知道，这是两味中药，九月九日，九数为阳，重九至阳也，阴阳对立统一，至阳克阴，邪之为阴，阳盛则阴气不侵，若体之阳弱可补之，茱萸、山艾阳性之药，至阳日取之则阳性充足，故有温中散寒，“驱邪避瘴”之功用，相传不虚也。

重阳记，重阳忆，重阳记忆绕心头。但最萦绕心头的，还是少年时读到的那首重阳诗，那是薛涛的《九日遇雨二首》之一：“茱萸秋节佳期阻，金菊寒花满院香。神女欲来知有意，先令云雨暗池塘”。当时只觉得诗很美，很赞。至于美在哪里却不得而知。随着阅历和知识的积累，今天，在夕阳下爽凉未寒的秋风中，和菊影桂香，静聆雨后池塘荷珠跳韵，淡品清茶，再读此诗，却另有一番意韵感味。

闭目赏思诗中境意，依如梦画般晰呈脑海：渐凉的秋风染红了茱萸曾经的青涩，但约定却也同时染上了萧瑟，该携手登高的人儿缺席在秋风里，唯独金菊兀自盛开着年华，清冷的芬芳填满庭苑。空寂饱和着的香气，反而让等待愈发清晰，她想着他要来，古琴抚前震颤的丝弦，便先暗动了池塘的容颜，云影合幕，薄雾垂帘，雨点在荷叶上调试音律，整个天地舞台，都在为君降临而清场，作者独坐渐暗的水阁，看浮萍碧碟翻转初情的涟漪。当锦鲤衔走最后一丝明亮后，才突然明白了，那所有郑重其事的相见，都需要一场大雨作序。

追光溯源，背景再现。元和四年重九，作者在浣花溪之草堂里研墨松烟，静观案上水木芙蓉材质的精制小笺，及玲珑紫毫，眼前浮现出当年府尹宴上，那些黏稠的目光。窗外茱萸正红得娇艳，她却无意采撷，任其与金菊在院角争艳夺色，一如当年在韦皋宴席上，那些须眉官员争夺诗魁一般。

一、秋节阻佳期

她轻轻拈起案头诗笺，就那样痴痴看着，却迟迟未下笔，这是她第九个年头未登高了。自韦皋去后，蜀官换任如流，再也无人邀她同赴重阳诗会，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似有昔日罚赴边陲时，握紧的缰绳勒痕，和抄写《十离诗》时笔杆压出的凹印。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登高做什么？茱萸算什么？真正的阻隔，是诗笺穿过幕府高墙时，那些故作不解的沉默。

微凉淡附曼柔的秋风，送金菊一缕幽香漫入窗棂，她想起十五岁初入诗坛时，在韦府即兴作《谒巫山庙》，曾引满座皆惊，那时她以为，诗才可劈开所有门第枷锁，而今，当暮色侵衣，寒凉袭肤，方懂寒花满院的寒字，原是命运早就埋下的伏笔。

二、神女有意

当雨韵和弦，风思写意，池塘泛起涟漪时，她正在修补一方石砚，这是元稹离蜀时赠予她的，砚底刻着“微之”二字，凝视着这两个字，眸渐朦胧，雾出昨夜残梦，那头戴莲冠的神女，立于锦江波心，袖中飘出无数彩笺，化作云雨洒向人间。她提笔迅疾书下：“神女欲来知有意”，她望着渐干的淋漓墨迹，眼胧心悟，哪有什么神女，不过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曾与元稹在锦江唱和三个月，写下《池上双鸟》的薛洪度，是那个被白居易赞为“锦江滑腻蛾眉秀”的扫眉才子。神女赴约前要令云雨暗池塘，正如她每呈诗稿前，必先以自制纸笺为障目之叶。

三、云雨暗池塘

雨终于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数滴轻叩荷伞，继而千丝万线垂天而落，池塘暗翻古砚，浮萍漫卷残笺，那些浸染《春望词》的、载过《牡丹》的，此刻都在水里重新晕开墨色。这时，她看见了自己二十五岁时，被罚赴松州，边塞的雨也是这样苍茫，那时写的“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竟与此刻池塘涟漪，叠融成同一张诗笺。原来云雨从不择地而落，正如一诗心，总能穿透时空相认。

四、雨中叩门声

竹篱忽响，撑着油纸伞的乐伎抱琴而立：“校书郎新填了《竹枝词》，特请洪度先生品鉴”。她望向对方怀中裹着锦袱的琵琶，似看见了当年自己，抱着诗卷闯入节度使府的模样。她取出一叠诗笺，就用这个誊抄罢。这是新制的浣花笺，是浸过芙蓉汁液的，比宫中所用侧理纸更耐雨气。当她触碰笺上云纹时，却忽然明白过来，这场雨原是为接引下一个“神女”而来。

暮幕降落，雨歇云散，池塘倒映一弯新月，水面飘着些被打落的半干茱萸，她将未完诗稿投入水中，墨迹渐渐融化成蝌蚪文，她看见了童年随父流寓蜀道时，那崖壁上的古老石刻。

她最终没有等来任何佳期，却等到了自己的道，那池塘承纳过所有雨水的重量后，反而映照出更完整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