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今夜,我在渑池遇见深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陈保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暮色像一滴晕染开的墨汁,从天际线缓缓洇透下来。我踩着最后一缕夕照走在渑池,风正裹挟着柿子的甜香与落叶的叹息迎面扑来。柏油路上斑驳的树影摇晃着细碎的光斑,把揉皱的夕阳撒了一地。这是属于深秋特有的仪式感,天地间所有锋利的事物都被打磨成温润的弧度,连呼吸都带着陈年仰韶的醇厚质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韶州路上的那两棵老槐树最先泄露秘密。它们的枝桠褪去盛夏时的嚣张气焰,如今谦卑地垂向地面,在虬结的树干上绽出几簇锦黄的叶片。那些叶片像是被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泼洒着深秋的颜色,边缘还镶着焦糖似的滚烫。偶尔有麻雀掠过枝头,又惊落了几片倔强的黄叶,它们旋转着飘坠,缓慢得像一场默剧,足够看清叶脉里流淌的时光印记。我蹲下身,拾起一片从车轮下逃离的叶子,它已残破不堪,裂痕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这是大自然写给季节的情书,每个笔画都浸透着离别的惆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转过南城巷街口,便撞进入了一片喧哗。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支起了铁皮炉子,铁铲翻搅炭火的声音,混着栗壳爆裂的脆响,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罩住过往行人的脚步。穿黑棉袄的老汉守着荆条箩筐叫卖着柿子,表皮金黄,咬开却是流入心底的蜜意。烤红薯摊位上腾起袅袅青烟,混着焦香钻进鼻腔,引得几个不愿离去的孩童围着火炉嬉闹。馋虫勾引着我买了一个烫手的红薯揣在手里,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像揣住了整个秋天的心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沿着涧河漫步,水面浮着零星的残荷败叶。曾经亭亭玉立的莲蓬如今缩成皱巴巴的褐色小球,茎秆弯折出佝偻的姿态,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就像是水墨画里的枯笔飞白。芦苇荡沙沙作响,细长的身姿随风摇摆,恍若千万支蘸满月光的毫笔正在书写天地间的寂寥。忽有野鸭掠过水面,荡开涟漪惊醒了沉睡的星斗,波纹将倒映的霓虹灯光揉碎成斑斓的光斑。河对岸传来了悠长的笛声,那是某个窗棂后飘出的音符,缠绕着桂花香,袅袅娜娜攀上柳梢,然后又缓缓跌落湖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夜渐浓时小城起了薄雾,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水珠。水泥路上湿润的痕迹泛着微光,偶尔路过的自行车碾过积水洼溅起细小虹彩。我走进一家尚在营业的小店,木格窗棂筛下细密的光栅,把食客们的身影切割成流动的剪影。邻桌有几位老者正用渑普聊着往事,他们的皱纹里藏着比仰韶陈酿更久远的故事。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划破寂静,车灯扫过的瞬间照亮街角飘落的梧桐叶,那些暗淡的叶子蜷缩在阴影里,像极了这个秋天未及诉说的秘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不知不觉间,竟到了会盟台,青灰条石苔痕斑驳,从缝隙里钻出的狗尾草挂着露珠摇曳。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被夜色柔化成起伏的山峦,唯有几家通宵亮灯的店铺如同散落人间的萤火虫。晚风穿过亭檐,发出了呜咽般的啸叫,带着跨越千年的沧桑感拂过面颊。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砖石表面,突然触到某处凹陷的凹槽——那是大秦统一后历代守城士兵握矛留下的印记吗?想象中的金戈铁马声穿透时空帷幕涌进耳膜,与此刻草丛中蟋蟀的鸣唱奇妙共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邃。东方既亮之际天幕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向大地。露水开始在万物表面凝结成晶莹剔透的水珠,蜘蛛网上悬挂的露珠折射出了七彩光芒。早起的环卫工人挥动竹帚清扫落叶,沙沙声响惊飞宿鸟,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打破清晨的静谧。早点铺蒸笼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后的忙碌身影,包子馒头散发的气息,混着豆浆的豆香味弥漫了整条街道。我站在街边看朝阳将夜色一寸寸逼退,看着人们陆续推开门融入新的一天,突然明白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个刹那堆砌而成的幻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当阳光彻底驱散寒意爬上肩头时我才惊觉,不知何时怀中多了一片火红的枫叶。它躺在掌心纹路间微微颤抖,叶缘锯齿状缺口恰似岁月啃噬留下的痕迹。或许这就是深秋赠予我的信物,不是凋零而是沉淀,不是终结而是轮回。就像此刻脚下的这片土地,曾见证过多少个这样的季节更迭?秦砖汉瓦埋进泥土化作春泥护花,唐宋诗词镌刻在石碑上等待后人解读。而今夜,渑池的故事终将成为历史长河中的浪花一朵,被下一个深秋温柔覆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