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奇峰塔)的火车道

正万

我的老家在太行山深处,拒马河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奇峰塔。那样偏僻的地方居然有一条火车道从村子西边通过。它从北边的山里钻出来,从南边的山里钻过去。下面没有桥,而是一条石坝。这条巨大的石坝中间,和山坡交错处就是火车站。这一段火车道由洞口附近的单轨变为四轨,很宽阔。既能货运,又能客运。向北三小时,列车可直达北京。后来知道,这条火车道原来就是铁凝的成名作品《哦!香雪》中的那条,她的那个火车站离我们村的火车站仅仅隔着三站。 修火车道<br>这条火车道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开始勘探,测量,七十年代初开始修建。修铁路的是铁道兵,每家都住着三五个。大概修了一年多吧,因为我对铁道兵还有印象,他们住在我家里,帮我家扫院子、挑水,非常勤快。<br>有一件事印象最深,小时候的我非常淘气,也很可爱,铁道兵都喜欢逗我玩儿。一天中午,几个铁道兵在我家西屋大炕上睡午觉,我看见他们头朝里脚朝外,光着大脚丫,睡的正香,我的坏主意就来了。我用手指偷偷的挠他们的脚心,把他们的脚一个个都挠的缩起来。我还不甘心,还要挠,够不着,就爬到炕上挠。这一挠可坏了,有一个叫杨玉元的兵忍不住脚一弹,就把我直接从炕上弹到了地下,我“哇!——”的一声就哭了,这下,大家都醒了,赶紧把我抱起来哄我,看把哪摔着了。虽然没有把我摔坏,却把他们吓坏了。他们把部队的卫生员请来给我做了检查,还郑重的向我的父母道了歉。 看火车<br>大概是1972年吧,火车道修通了,火车来了。火车的叫声真大呀!“哞!——哐!哐!哐!——”还是烧煤的那种老式火车头。第一次火车来时,我们都在家里玩儿,听到火车一响就爬到墙头上看火车。火车头黑黑的,大大的,大嗓门儿,大动静儿,冒着浓浓的黑烟,后边还拉着老长老长的火车皮。好新鲜的玩意儿!都过了一年多了,火车一叫,我们还爬到墙上看呢。<br>后来又来了客车,客车很漂亮,最早是那种灰色的封闭式车厢,一般只有十来节,开始也是用燃煤的蒸汽机火车头牵引,火车叫声很大,但也很好听。大约四五年后,就出现了内燃机车头,通体碧绿,和客车车身相似。这样,当客车来的时候,有时我们在山上割柴,向下一看,客车很像一条大蛇。它鸣笛的声音虽然很嘹亮,却不像原来的蒸汽机车那样鸣起笛来气壮山河。 坐火车<br>客车按时来按时走,一天有四趟。两趟朝南,两趟朝北。按时间说,早晨9点47分一趟开往北京,上午10点半一趟开往太原,下午五点半一趟开往北京,晚上9点47分一趟开往山西灵丘。那时候去一趟北京车费只有两块钱,到紫荆关一站仅一角钱。没事谁老往北京跑啊?村里人去的最多的是紫荆关。紫荆关是逢二、逢七的大集,没有公共汽车,只好坐火车,只五分钟就到了紫荆关车站,感觉太快了。<br>那时候家里好穷,花一角钱坐一趟火车都不敢想。76年唐山大地震,爹要去天津看望在天津工作的大伯,幸运的弟弟获准一起去,我大哭一场也是白搭。看见爹带着弟弟上了火车,去了北京的方向,恨不得自己也偷偷爬上去。再后来是三姐得了急性胆道蛔虫病,父母又一次带着三姐坐火车去了白涧,不但治好了病,三姐还坐了一回火车。<br>我做梦都想坐一回火车,终于机会来了。大姐要出嫁了,父母在商量送亲的人,一开始就有我,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变了卦,不让我去了。尽管我哭闹得很厉害,但父母打定了主意是很难改变的。于是我又失去了一次坐火车的机会。<br>大约就是在这时候,有一次我们一群小伙伴在一起玩儿,不知是谁起得头,大家比起来:有的说:“我坐过汽车”;有的说:“我坐过火车”;有的说:“我坐过轮船”;还有的好像是吹牛说:“我坐过飞机”。到了我这儿,我不愿意吹牛,只好实说:“我只坐过大马车的尾巴”。没想到这话被大人听去了,便老是拿这话逗我,有时就把我逗哭了。<br>我上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成绩在全乡名列前茅。这一年,有一个数学竞赛在紫荆关小学举行,原以为会坐火车去,可后来才知道,因为上午8点就开考,坐火车根本赶不上。怎么办?走着去呗!我们四个学生,一个老师领着,带着手电筒,顺着火车道一直向南走,穿过一个三华里长的弯弯曲曲的火车隧道,再穿过一个七华里长的笔直的隧道,再走二十里山路就到了紫荆关小学考点。回来的时候原路返回。那一天累的不轻呀!好在那一次我考了一个全乡第一,大姐夫知道后奖励了我一只好钢笔。<br>弟弟很有意思,听说我去过了紫荆关,他就不服气。有一天,他和另外一个小孩子偷偷的跟着去紫荆关赶集的人去了火车站,要坐十点半的火车。我知道后赶紧去追,当我赶到车站时眼看着弟弟跟着别人上了火车,列车慢慢开走了,我只好哭着回家告状了。下午五点半前,我和姐姐们就到车站等着,当看到弟弟从紫荆关回来的火车上平安的走下来时,我们又是欢喜,又是有气,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笑也不是,我背起弟弟就往回跑。全家人一场虚惊总算释然。 装火车<br>  1976年的时候,历史的机遇垂青了我们这个无名小村,在火车站南边儿建起一个大沙场站台,每次可容二十多节车厢,最小的是平板,可容沙子三十吨;最大的是装六十吨的。<br>当时,生产队还在,但是因为有了这项副业,使得工分儿的分值首次达到了一元钱。到了年底,我们家第一次分到了一百元现金。<br>拒马河里有的是沙子,龙王庙公社九个村都派人来我们村干活儿,捞沙子、运沙子、装沙子。大马车、三轮车、拖拉机,车水马龙,人欢马叫。后来,部队也派来了挖掘机、装载机、翻斗汽车。很快,拒马河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形成了一片浩大的水面。孩子们有了一个非常棒的游泳场所。<br>春夏秋冬,一年一年。我们这拒马河的沙子质量又好,始终供不应求。生产队解散了,分田到户了,牲口也分到各家各户了。有的人家就自己弄了大马车,有的就买个拖拉机,真挣钱呀!<br>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住着外村的装卸工。装火车、装沙子成了村里使用率最高的词汇。只要村里钟声一响,紧接着就听见“装车去喽——”的喊声。大家紧急集合似的从各处扛了铁锹出来,直奔沙场。<br>装火车是个重体力活儿,车皮进站一般只有两个小时时间,也就是说人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把车装满。六个人装满了六十吨,就意味着每人三块钱就挣到了。如果没有装满,不但挣不到钱,还要被罚三块钱。我装火车的次数并不少,大多是帮着三姐装,两人顶一人。<br>记得有一次,我和弟弟一起去装,当时我十八岁,弟弟十五岁。赶到沙场时下起了大雨。车皮进站才发现车皮是六十吨的,而我们这一节总共才来了六个人。平时,我和弟弟都只能两人顶一人,可是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再顶一个人恐怕两个小时就装不上了。大家征求我们的意见,看我们是不是可以顶两个人。<br>这个时候,我和弟弟已经别无选择,“干!”。当时大雨倾盆,我们的决定显得是那样的悲壮。装火车用的铁锹比平时用的要大好几倍,一铁锹沙子要有四十多斤重。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家谁也顾不得说话,铁锹抡圆了,沙子像往车皮里飞。我原本担心弟弟是否还行,没想到弟弟比我厉害多了,他装好了,还帮我装了不少。<br>两个小时过去了,车皮里的沙子已被平整好,监督人员用一根带标记的铁棍向下一插,宣布通过。疲惫不堪的人们仍然说笑着回家了。 怨火车<br>这条火车道给人们带来了交通的便利,去北京、去山西抬腿就走。当年父母卖瓜子儿,都是去山西批发的。同时火车道也给人们带来了信息的畅通,来来往往的客商都会在我们村里落脚。很多家庭因为拉沙子、装火车挣了钱,过上了温饱的日子。村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条火车道对我们村来说意味着什么。<br>但同样是这条火车道,也曾给一些家庭带来了不幸。乃福叔当时才三十出头,三个孩子都还小,可他就是去装火车的时候不小心被火车撞死的。还有西院儿卓行他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也是被火车撞死的。最可怜的是乃武家的仅有的两个漂亮女儿,在一次父母打架之后,姐妹俩一时想不开,手拉着手就撞了火车,结束了他们花儿一般的生命。<br>还有一个在车站工作的外地年轻人,夜里独自一人爬进停在车站的油罐车里,想偷着灌一小桶汽油,结果竟然被熏死在了里面。<br>拒马河因为挖沙子,挖出了许许多多的深水坑,有好几个外村的人进去洗澡,因为不熟悉水性被淹死在里面。<br>有一年夏天,我家的邻居家里来了一个小女孩儿,十二三岁,长得好水灵,好可爱。她梳着俏皮的羊角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可以说那个小女孩是我平生见过的最最好看的女孩。可惜没过几天,在我放学回家时,就听说她在河里出事儿了。她是在河边玩儿时,把一只凉鞋弄进了河里,去捞时,滑进了深水处……村里人知道后,没有不心痛惋惜的。这都是捞沙子挖的那些该死的大坑惹的祸啊! <p class="ql-block">  想火车</p><p class="ql-block">妈妈终于带我坐火车去紫荆关赶了一次大集。第一次坐火车的感觉太美妙了,人一下子仿佛进入了一个花花世界。感觉车厢很大,人很多,都不认识,有很多座位,还有小桌子。列车员穿着很漂亮,也很和气,她们走来走去的给人们倒水,还有的推着货架子来回走,我看见里面有好多新鲜玩意儿,但我只是看,不敢让妈妈买,我怕自己不听话以后妈就再也不让我坐火车了。车窗外基本没有顾上看,因为总是钻洞子,一进洞子,车里立刻就黑下来。感觉屁股还没有坐稳当,就让下车了,这就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感觉。</p><p class="ql-block">后来二姐出嫁,妈妈要带我一起去送亲,我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要坐火车去北京,再从北京转车去徐水。这回不但要坐火车,而且还要从北京过。那一趟我是过足了瘾,大开了眼界。</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考上了张家口的大学,坐火车成了家常便饭,也就慢慢的不再新鲜了。</p><p class="ql-block">易县城不通火车,平时也听不到火车的叫声。每次回老家时,离老远就先听到了火车汽笛熟悉的长鸣声,心里便热呼呼的感觉到了家乡的亲切。</p><p class="ql-block"> 于正万 2008年7月24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