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毁灭 一场东西方灵魂的对话

郗崇民

　　恰逢西安艺术季的2025年10月26日晚，受朋友热情相邀，我们在西安开元大剧院观看了由久负盛名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的话剧《哈姆雷特》。踏入这座现代化的大剧院，仿佛进入了一座由光影编织的梦幻城堡。

　　《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创作的悲剧，这部人们耳熟能详的王子复仇记，讲述丹麦王子哈姆雷特为父复仇的故事：其叔父克劳狄斯谋杀兄长篡位并娶嫂，哈姆雷特在鬼魂揭示真相后装疯复仇，最终在决斗中与克劳狄斯和王后等同归于尽，深刻展现人性矛盾与复仇的毁灭性代价。‌‌‌

　　当莎士比亚的经典穿越四百年的时空，在北京人艺的重新诠释下登陆古城西安，这场跨越东西方的对话便注定不凡。作为莎剧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哈姆雷特》的每一次重演都是一次当代灵魂与永恒命题的碰撞。

　　音乐奏响时，世界顶级戏剧再度演绎；剧场内灯光擦亮，划出了王子的殿堂；久雨过后的西安月色清朗，准时将夜曲奏响；大胆创新的青春阵容，浅吟低唱着最古老的歌谣，讲述一段惆怅中的狂想；虚弱的呐喊与坚强的伪装，多重人格在心灵潜藏。

　　艺术指导冯远征和导演杨佳音通力合作，以极简主义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空间。窑洞式的舞台造型、悬垂的铁架、孤零零的王座，构成权力倾轧的隐喻。最令人惊叹的是，他将中国戏曲的写意美学融入舞台叙事，演员的台步间可见圆场痕迹，停顿中蕴含亮相节奏，哈姆雷特的独白在追光下宛若独角戏的吟诵。这种东方式的留白与象征，与莎士比亚诗性语言相得益彰，创造出独特的审美体验。

　　舞台上的哈姆雷特已不仅是那个犹豫的王子，更是每个时代知识分子的镜像。他的“生存还是毁灭”不是单纯的内心挣扎，而是背负着千年文化积淀的诘问。当他身着现代西装与文艺复兴服饰交织的戏服，在倾斜的舞台上踉跄独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丹麦王子，也是当下每个在价值废墟中寻找意义的现代人。

　　北京人艺的精彩演绎，将这部经典从宫廷阴谋提升至人性实验场。克劳狄斯不再是脸谱化的反派，他的忏悔展现权力与良知的双重撕裂。奥菲利娅的疯癫被赋予诗意的残酷美，她的每一片花瓣都飘零着被时代碾碎的纯真。波洛涅斯一家如同当代家庭的寓言：父权专断、子女反叛、爱与控制的错位，这些命题在今天的中国家庭依然振聋发聩。

　　“这是一个脱节的时代”，这句台词在当下的中国语境中产生惊人共鸣。当哈姆雷特质疑“谁能忍受人世的鞭挞和嘲弄”，台下年轻观众的会心叹息表明，这份对存在的困惑跨越了时空。改编者巧妙保留了原作的诗意，又通过节奏调整让台词如利剑直刺当代人心。

　　舞台上北欧城堡仿佛就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价值崩塌、真相隐匿、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舞蹈。哈姆雷特的犹豫不仅是性格悲剧，更是清醒者在混沌中的必然困境。他的复仇之路，实则是现代人寻找精神出路的隐喻。

　　这场演出最动人的，是让古老文本在东方舞台上获得新生。当“to be or not to be”在长安城响起，我们目睹了两个伟大文明的对话。北京人艺没有简单地复制西方演绎，而是以中国智慧解读这部世界经典，证明真正的经典永远能与当下对话。当演员多次走下舞台与现场观众互动时，更引起了大家强烈的思想共鸣。

　　落幕时分，那些倒下的躯体在暗红灯光中缓缓起身，如同跨越时空的诘问者。他们提醒我们：莎士比亚的伟大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永远提出问题。在价值多元的今天，在古老与现代交织的西安，这场《哈姆雷特》的启示或许在于面对世界的荒诞，我们仍需保持诘问的勇气，在意义的废墟上，重建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家园。

　　这不仅是一场戏剧的盛宴，更是一次东西方文明在精神层面的深度对话。当长安城遇见艾尔西诺，当东方美学邂逅西方经典，我们看到了人类共同面对的存在困境，也看到了艺术跨越时空的永恒魅力。

　　两个多小时的精彩演出很快就结束了。当剧场灯光重新亮起来时，演员们在现场热情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一次次谢幕。

　　意犹未尽的我们随着潮水般的人流、缓缓地步出和蓝天溶为一体的西安开元大剧院，向着灯火阑珊的茫茫夜色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