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秋季

陌上花开

四季轮替，我还是独爱秋的吧。不是贪慕它田垄间的硕果满枝，也不是偏爱它枫叶漫山的浓烈，而是倾心于它在酷暑与寒冬的夹缝里，那份不动声色的姗姗来迟——像一位沉静的故人，不喧哗，不张扬，只用一片澄澈的蓝，将天地间的浮躁轻轻抚平。

越是近年，对热闹的渴望渐渐淡了，反倒愈发贪恋一个人的独处时光。不必刻意安排什么，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边放一杯温热的茶，或是摊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把文字都染得暖融融的。有时读着读着就走了神，思绪像秋日里的云，慢悠悠地飘向远方——想起年轻时踩着落叶去图书馆的日子，想起第一次带孩子去郊外踏秋时他雀跃的模样，也想起人生路上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坎，如今再想，竟都像被秋风吹过的湖面，只剩淡淡的涟漪。

独处不是孤独，是给心留一块透气的地方。那些被快节奏生活推着走的焦虑，在此刻松弛下来，连同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茶水蒸腾的热气里，悄悄消散。可以什么也不做，就单纯地发呆，看窗外怒放的蔷薇，热烈的色彩带着鲜活的暖意，看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温柔的橘红，任凭时间慢慢流淌，反倒比任何刻意的放松，都更能抚平心底的褶皱。

若是天气好，便会独自去郊外走走。不必选什么名山大川，找一条僻静的山路，踩着松软的落叶往上走。风里裹着草木的芬芳，是松针的清冽，是野菊的淡雅，还有熟透的野果散发出的甜香，混在一起，成了秋日独有的气息。抬眼望去，漫山的树木早已换了妆容，枫红、桦黄、松绿交织在一起，像大自然亲手绘制的油画，浓淡相宜，不艳不俗。

走着走着，会听见虫鸣叽啾，不是盛夏时的聒噪，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轻吟，藏在草丛里、枝叶间，与山间的风、远处的山涧奔腾声，凑成一曲天然的乐章。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清凌凌的，映着头顶的蓝天，连水色都变得澄澈起来。站在溪边驻足片刻，看水流潺潺，听虫鸣鸟叫，忽然就懂了刘禹锡“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胸襟——春有春的明媚，秋却有秋的风骨，不与夏的热烈争辉，不与冬的凛冽抗衡，只以自己的姿态，活出一份从容与豁达。

也常想起苏轼的“道是无晴却有晴”，那份历经风雨后的坦荡，恰似这秋。它见过春的萌发、夏的繁盛，也将迎来冬的沉寂，却从不多言，只用一场场清雨、一片片落叶，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就像人到中年，走过了年少的莽撞、中年的奔波，渐渐学会了与生活和解——不再执着于未完成的遗憾，不再焦虑于无法掌控的未来，只珍惜当下的每一份恬淡：一本书，一段独处的时光，一次郊外的漫步，或是秋日里那片令人心安的蓝。

夕阳西下时，从郊外返程，裤脚还沾着草叶，口袋里揣着捡来的枫叶。车窗外，晚霞正慢慢铺满天空，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红色。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像被秋水洗过一般清亮。原来这秋日的好，早已刻进了知天命的心境里——爱它的沉静，也爱自己独处时的安然；敬刘禹锡的气度，也学苏轼的坦荡，在岁月的秋光里，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