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龛石窟:双头佛与草鞋天王的的隔空耳语

钱佩耀(水一方)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像磨亮的铜镜,把巴州城南两公里的南龛山照得通体金黄。没有讲解器,只有女导游小黎的声音在崖壁间弹跳,像一粒粒被岁月包浆的念珠,落在我们耳中,叮当作响。</p><p class="ql-block"> 她先带我们去看83号龛的“双头瑞佛”。那佛一个身子却生两颗佛头,肩宽不过三十厘米,却挤得下盛唐的开元盛世。小黎让我们抬头细瞧:双头皆高螺髻,颈有三道蚕纹,云肩领部缀着米粒大的宝珠纹。“左边是‘说法’,右边是‘听法’,”她轻声说,“自己说给自己听,佛也怕孤独。”这尊高浮雕全国独一份,印度犍陀罗漂洋过海,经河西走廊、翻米仓山,在此落脚,像一枚被巴蜀湿气泡软的邮票,贴在崖壁上寄给千年后的我们。</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116号龛的“草鞋天王”翘脚坐在龛楣。战甲锃亮,脚下却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快活地露在外面,像刚下田埂的川北农夫。小黎说,这是天宝年间本地工匠的“私活”:朝廷要威严,百姓要亲切,于是天王被悄悄换了鞋,把盛唐的庄重与巴人的地气缝在一起,一脚踩佛国,一脚踩人间。</p><p class="ql-block"> 崖壁间还有诗句石刻。103号龛侧,一行行书浅浅凹进石面:“高枝阔叶鸟不度,丰掩白云朝与暮。”那是巴州刺史严武的《南龛楠木》残句,写于开元二十七年。小黎让我们眯眼去瞧,勿见青苔簌簌落,像唐朝的鸟粪,带着木叶的清香。另一处,94号毗沙门天王旁,有清代游客题壁:“愿借佛光消剑气,归来犹可种桃花。”字小如豆,却倔强地红着,像不肯熄灭的烛芯。</p><p class="ql-block"> 她讲典故不带扩音器,声音被岩壁天然混响。说到黄巢过此,用剑锋在释迦说法图石阶上劈出凹槽,她忽然压低嗓子:“历史最怕认真,你一认真,它就脸红。”说罢熄灯,让我们在绝对黑暗里屏息。三息之后,她点亮冷光电筒,整壁千佛刹那被月光点燃,金箔与石绿在瞳孔里炸成盛唐的烟火。那一刻,我听见石头里传来更鼓声,像有无数驿卒正把盛世踩成尘埃。</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夕阳把大佛磨成铜镜。小黎站在崖口,豆青旗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褪色的经幡。我回头望,双头佛仍在自言自语,草鞋天王仍在翘脚看田。没有讲解器,却有余音在崖壁间来回碰撞,像一场永不散场的唐朝脱口秀。</p><p class="ql-block"> 我把手掌贴在车窗上,仿佛还能触到那粒“长安蓝”的冰凉。原来所谓朝圣,不过是让心跳与石头同频;而历史最慈悲的地方,是它允许你被一粒颜料、一道剑痕、一句小楷诗句,轻轻烫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