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丧葬习俗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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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在土默川的双龙镇，丧葬习俗不仅是对逝者的告别，更是一部承载着世代智慧与乡情的民间典籍。它融合了古老的信仰、淳朴的孝道与深厚的人文关怀，将生者的眷恋、对亡魂的护佑都融入每一个仪式细节中。这些看似繁复的礼节，实则蕴含着人们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理解，是这方水土最深沉的情感表达。接下来，让我们一同走进这套完整的生命仪轨，感受其中蕴含的智慧与温度。

　　初终：沐浴更衣，魂归伊始

在双龙镇，当生命步入尾声，家人便会开始一系列细致而庄重的准备工作，送亲人最后一程。

人死气绝之时，首先要为逝者剃头（男性）或梳头（女性）、刮脸，保持容颜整洁。然后，必须马上用清水或酒为逝者擦拭全身，称为“净身”，寓意清清白白地离开人世。完成净身后，方可更换“装老衣”（即寿衣）。

人病危时，在没有绝气之前，先穿寿衣。按照古人相传，如夫妇先亡一方的，穿寿衣为单数，夫妇双亡的，穿寿衣为双数。亡人穿寿衣的件数不等，可根据主家的意见而定。但是，寿衣只能穿棉袄、棉裤和夹袄，叫“两头棉”，不论春夏秋冬，均是如此，取“以棉(眠)为安”之意，穿寿衣布料的质量，要根据经济条件和丧主的意见而定。装老衣缝制粗糙，禁用皮毛织品，禁用黑色，多用蓝色、古铜色。

如亡者死在外村，要用一只公鸡破解，此鸡叫“引魂鸡”，意思是死在外面，阴魂不散，用公鸡把魂带到阴间。死在外乡之人，停尸棺材不得放在院内，在大门外搭棚停尸。

装殓：备资冥途，初设灵堂

为助亡者安然渡过阴间险阻，家人会准备诸多物品。

人死后要做一些小面饼，根据亡者的岁数，面饼的数量与亡者的岁数一样多，再加两个为天一个、地一个，叫“打狗饼”，放在亡者的袖子里，左右各装一半，手中握着元宝，女者手里还握着手帕。根据传说：一鬼领着亡者先上“望乡台”，看看家乡，再过“鬼关”，进酆都城去见“三曹官”，经专管鬼魂的“三曹官”拿出“生死簿”来，查看在阳间一生中的善恶功过，若是善人，就让金童玉女领上“金桥”，升天享福。若是作恶的人，命鬼使拿狼牙棒打入“奈河”，再去见“十殿阎君”，经“十殿阎君”的审理后，若是罪恶深重者，便打入十八层地狱受罪，进一层地狱就受一遍苦。途径“恶狗村”，恶狗出来咬时，将“打狗饼”投给狗吃。以便顺利通过。

放“口含钱”。人死后，要抓紧把准备好的“口含钱”放在死人的口中。口含钱是一枚银圆或青铜钱，一般由长子放口含钱。据传说，往死者口中放入口含钱，一是钱为“宝”，把钱放在口里，叫“口中含宝”，寓吉祥之意；二是人死了变成了鬼，鬼还要投胎脱生，再变成人，如果不放上口含钱，就变成了“空口鬼”；三是意为死后到阎王面前不要乱讲阳间是非。

绊脚绳，人死后，穿上寿衣停放在门扇上，这时在脚腕上套条麻绳，连同裤子系上叫“绊脚绳”，以防止“炸尸”，到入殓时，再把麻绳解开去掉。手足以麻披束之。

盖苫面纸，人死后，要把身体安放顺，使死者面朝上躺着，放完口含钱后，再马上用一张白纸盖在脸上，叫“苫面纸”。因为，人死后脸色变的难看，亲人看见死者的面容，未免有些伤心或害怕，用白纸苫在脸上，有让亡者安息之意。在清代、民国时候，人死后，在家停尸期间，要在尸体上放上“隐身草”，所谓“隐身草”，就是一把干草，在干草中间用麻捆住，把干草拉开，放在尸体上面，入殓后再放在棺材上面。传说，人死后，魂就离开了身体，但是亡者并不知道自己死了，像做梦一样，只觉的很轻松，就到处游玩。为了使亡者玩的愉快，暂时不让看到自己的遗体。就用这把草先隐藏起来。另一种说法是，人死后，两天以内鬼魂还不让进阴曹地府，在阴间也不能胡游乱逛，又不能附体，所以，要扎上“隐身草”，让亡者暂时隐身。

烧“下炕纸”（即倒头纸），就是给死者送钱。所以，要烧第一张“下炕纸”，让亲人痛哭一场。

入殓：铺棺安葬，开光告别

“入殓”是将遗体正式放入棺材的庄严时刻。

入殓，家人主客到齐后，特别是要经过主要亲戚（男姑舅或女主家）看罢无有疑议时，待看不见阳光时，可举尸入殓。在入殓之前，先把棺材铺好，一边铺一边说：“头顶金，脚蹬银，子孙后代出贵人”。再在铺好的上面放九枚青铜钱，名曰：“垫背钱”，摆放的方法是：头下面一枚，两膀下两枚，腰下一枚，两胯下两枚，背部下一枚，两脚根下两枚。使九枚青铜钱在身体下面呈梅花形，驮住死者的身体。放“垫背钱”，意为“身后钱”，再转生就能转到富家。小孩子，尤其是胖娃娃的背后，常有一块“青痣”，说是前辈子“垫背钱”留下的痕迹。

把尸体放好后，碗中倒上酒，用新棉花蘸上酒，给亡者擦眼、脸，这叫“开光”，碗中剩下的酒，子女们要喝完，这是孝，不喝为不孝。完毕后，盖上棺盖，但不能钉死银钉，要留点缝，叫“错口”，传说人死后，还有还阳的可能，所以要留“错口”，以备还阳，死而复生。

棺木称“寿材”，入殓时，棺底铺干草（即谷草），谷草上盖一层草纸，纸上覆盖红褥子，头枕“土鸡”。“土鸡”是用白布缝制的，形似鸡状的三角形布袋，入殓时闺女或儿媳妇用菜刀去十字路掏土装入布袋内，代替枕头。死者活时的枕头，扯破放在棺材顶上，以示不再使用。亡者入棺，解去手足之麻披，穿戴如果珍贵考究，要浇洒素油以防盗墓。盖棺后用木钉将棺盖钉住（忌用铁钉），然后将棺材放在院内所设灵棚内的凳子上。此时，孝子们身着白色孝服在棺前烧纸举哀。孙子孝帽前端缀红十字，外孙孝帽前端缀蓝十字。

停灵祭奠：设物迎客，叫夜刮灵

灵柩停于灵棚内后，一系列祭奠活动便开始了。

倒头捞饭。入殓后，要做一碗半熟米饭，碗底穿一孔，这末碗饭要让外姓人做。做好后盛在碗里，插上一双筷子，筷头缠上新棉花，放到材盖上，称为“倒头捞饭”。将筷束起，意思是从此不再食人间烟火。

长明灯。棺材前面放上一盏棉油灯，叫“长明灯”也叫“照尸灯”。传说，这盏灯是死者的“照明灯”，燃的时候越长越好，从点上就不能熄灭，一直把灯里的油熬完，使它自灭。一般尸体头顶前放一小桌，桌上放瓷碗有罩的灯一盏，日夜长明。现在有了电灯，代替了油灯。

通天纸。人死后，让人剪通天纸，又叫“岁数纸”，按死的岁数，有多少岁就剪多少对，用麻拴块炭，和通天纸连在一起，挂在大门的外墙上，挂的方法是男左女右，以示家中已亡人，出殡一起拉到墓地烧掉。用白纸交错剪为细条，条数为天一地一，亡者一岁一条，将纸条束为一束拾在木棍上，拴纸条接口处再缚一块炭，又称“冲天纸”，黑炭意为“望乡台”，死后灵魂可站在望乡台上，远望永别的故乡。

此后，迅速贴出死亡告示，用白麻纸一张，写上死者生辰年月日、属相、死因、妨犯禁忌等字样，将写妥的麻纸贴在高梁秸杆制成的圆形拍子上，用木钉钉在院门外旁边的墙上，称为“告牌”。

安排好后，请阴阳先生选择出殡的日子，选择鼓匠、纸货等事宜。阴阳先生要念“倒头经”，以祈死者安息。

在正式停灵祭奠前，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叫做“报孝” 。由死者长子身着全身重孝，前往男方的“姑舅家”（即父系姻亲）和女方的“主家”（即母系娘家）等至亲家中报丧。见面时，孝子不言语，先行跪地叩头，此头名为 “免罪头” 。这一叩，意在替逝去的长辈向亲戚谢罪，祈求宽恕其生前可能有的所有过错与疏忽，象征着免除逝者在人世间最后的罪责与牵挂。

出殡的前一天叫“安鼓”，这天孝子们都到大门外迎接亲友，叫“迎客”，客人到来首先向亡者敬纸，引敬纸人叫“接纸”，一般由女婿承担之责任。之后由代东给亲戚发孝，叫“破孝”。破孝也有讲究，主系家是白腰孝，儿子、女儿、侄儿、侄女除了一身孝外腰间系麻孝，外甥、外孙腰间系蓝孝，孙子腰间系红带。

下午安鼓后，由代东主持举行点纸仪式，孝子们手拿“戳丧棒”（柳树枝杆切成小段，缠上白纸条而制成），意思用它打小鬼，不让靠近亡者，男女孝子按男左女右，跪两旁。首先是主系家开纸，四门亲家于小四门亲家挂孝，也叫“搭孝”。然后按照大小依次敬纸。旧日安葬前还要跑五方，坐法台，举行吊祭礼。死者亲属蒸送大供（白面馍），配以鸡、猪肉等，并购置金银库、摇钱树、童男女（制做精良者称金童玉女）、纸羊、纸牛、纸房院、金银山、亭台殿阁等纸货。有的送挽幛,幛上贴方块白纸，上面写有悼念之语。解放后，开始送花圈。安葬的前一天的迎祭之举又称“跪灵”，孝子披麻带孝，手持柳木戳丧奉跪于灵前，向点纸的亲友叩头。

待到太阳落山后，举行“叫夜”活动，举着火撑（现在都用充电灯）、灵牌（明镜）、遗像，带上一些供品、香、和纸钱，列队而行。在十字路口或五道庙内焚烧，让亡者一路走好。长子手拿“引路灯”，边走边扔，闪闪的灯光，引领亡者不迷方向。旧日停灵柩三日，请双龙大庙的和尚念经三昼三夜。孝子贤孙举灵牌，提灯笼，在离家最近的五道庙内烧香，称“小叫夜”。安葬前一天的晚上举行“大叫夜”。叫夜时，灯笼火把，鼓匠吹打，孝子排队，沿路响炮，放路灯，齐赴大庙点纸、烧香，敬供。第二天安葬。孝子们在回来的路上高声痛哭。叫夜不带纸车（纸做的轿车），第二天太阳未升起在十字路焚烧纸车。

在过去，叫夜回来后，代东和先生邀请亲戚聚在一起乞钱，叫“摊刮灵钱”，让鼓匠多吹一会儿。鼓匠吹的时间越长，对亡者越有利，鼓匠是逼鬼和邪气的，让亡者减少恶鬼打扰。这天夜里，鼓匠通霄吹打，叫“呱灵”，还有一班和尚吹弹诵经。乞完钱后，专为亲戚准备晚宴，称“宵夜”。宵夜现在仍然进行，但乞钱的形式已不存在了。

出殡安葬：启灵下葬，圆坟立碑

出殡当日，仪式达到高潮。一早喝汤糕。饭后，由长子把“银钉”钉死，叫“凿银钉”，边钉边说：“大一一躲钉！”或“妈一一躲钉！”。意思是钉子不能伤害亡者，这时已盖棺定论，没有复活，彻底归阴。之后，长子扛着材头动一下，叫“趄灵”，意思准备起灵出发。

起灵时，长子扛大材头，众人帮着将棺材架到拉灵车上，（过去是用的“官罩”，十六人舁着，现在用灵车拉）。大材头朝后，长媳抱着发财罐，用黄米、红豆、曲熬制而成，装在罐子里，用素糕盖住，再用红布抱住，称“发财罐”，寓意，一是子孙后代要发财，二是亡者在阴间不缺酒喝。长女抱着“衣饭罐”。每天吃什么，就往衣饭罐里添什么，直到出殡这天，全部添满，罐口用贡献（用白面蒸的大点心）盖住，意思是亡者在阴间不缺吃的。

棺材羿起后，长子将烧纸盆对着棺材打碎。表示不食人间烟火，碎碎平安，一路走好。

灵车启动，走在最前面的是长孙扛着砍下的柳树，叫“引魂幡”，它有两个意思，一是亡者魂魄乱游，看到“引魂幡”，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二是埋葬多年找不到坟墓，引魂幡是寻找墓地的标志。次孙棒着“明镜”（用纸做的牌位）。遗像由孙女捧着，排着长队缓缓向墓地走。有些家族还有“拉灵”的仪式。富贵人家为了显示敬孝之意，举丧甚为豪华。棺材放入棺罩内，八人用杠舁着走，前有丈余高的大白幡蹲门一双，还有香幡子、彩灯幡子各一双，纸火齐全。鼓匠前导，棺后，和尚、道士手执乐器，鱼贯而行。送灵车相随到坟莹。贫苦人家没有此举，孝子舁棺进入坟地安葬了事。

来到墓地，由长子把墓穴清理一下，开始下葬。墓穴不能正北正南，必须略微倾斜。阴阳先生下墓先用罗盘（指南针）确定方位，再于墓穴四周安放镇压物（用松木小片最好是柏木，上写符划咒）。头朝北，脚迎南，称为“头枕大青山，脚踏雁门关”。下棺后在大材头上放块镇墓砖，上面写明死者的出生年月日及姓名。

然后将“衣饭罐、”“发财罐”放在头、脚处。如果合葬墓，要盖上合葬被子，合葬被子由女儿购制，再用一根两头系着青铜钱的红头绳压在被子上。再把“倒头捞饭”扣上去。

这时孝子们可以“圆坟”了，男女孝子按照不同的方向，男的左三圈，女的右三圈，边转边往墓中扔些土，之后可以铲土填坟，在材头插上“引魂幡”，最后将墓填成圆形。埋葬时孝子先将土洒入墓中，并将所有纸货放在墓场焚烧，将引魂幡（柳树枝）插在其大材头中央，再由土夫（埋死人的称土夫）掩埋，封筑成圆形土堆，周围插上孝子们拿的戳丧棒。

这时把所有的纸货，堆积在一起，点火焚烧，安葬过程就此结束。

葬后礼仪：归家净宅，守制祭扫

安葬之后，仍有后续仪式，标志着生者生活的恢复与对逝者的持续怀念。

回到家时，门口放着菜板、菜刀、一盆清水，蘸上水，磨下刀，这叫“刀割水清”，与亡者阴阳相隔。媳妇们在回家的路上抓一些土，倒在停灵的地方，以表示今后财源滚滚。为了感谢送行、参礼的亲戚、朋友、邻居，中午坐席招待。

葬后的第三日，死者亲属黎明上坟安墓门。安墓门这天称“复三”。要带上三块新砖、供品、纸钱和粘下的餐具、日用品等，先把墓门垒好，墓门表示亡者魂看到有门，可以随时进入墓宿了。再将破土时的第一锹土放到坟的顶端，把“戳丧棒”插入坟的周边，把纸钱及餐具等全部烧掉，留一个花圈盖在坟上。整个丧葬程序逐一完成。

此后，每七天上坟祭扫一次，共七次，第四十九天为“尽七”。到100天时称过百天，设席款待亲朋。清时死后，守制为卢墓三年（在墓旁盖一小房，孝子居住三年，方可离去）,后来守制有所简化。近现代，守制多为过周年，且有不少禁忌。人死后，家人百日内不理发，不得婚嫁，不搞娱乐活动，一年内不穿精制衣服。第一年春节不贴对联，用白麻纸糊窗；第二年春节贴蓝对联，糊蓝窗花，穿粗布灰色衣服。第三年春节可贴红对联，可糊彩色窗花。人死后，亲属要为其过周年，第一、二两个周年不大举动，只是上坟烧纸，第三个周年宴请亲朋，祭奠比较隆重。

旧时家家户户都有固定的坟地。富户人家砖石砌墓帐，以防风雨侵蚀，坟的四角栽上石人，坟前按辈数立石碑，碑前有石桌。每年清明节、阴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十月一日（寒衣节）、过年这四大节日，子孙都要上坟为祖宗烧纸扫墓。贫困人家，用土堆成坟堆，且每三年上坟添一次土（闰年忌添）。丧葬习俗从古传到今，但形式逐渐简化了。

这套古老的仪轨，是双龙镇人对生命的敬重，对血脉的守护。它让我们看到，在土默川的黄土地上，人们如何用最质朴的方式诠释死生大事——逝者已矣，而生者将在这些代代相传的礼俗中，获得慰藉，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