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点,阳光像刚出锅的恩阳麻饼,酥脆得能听见碎裂声。我踩着青石板进来,古镇正打盹——连猫都懒得睁眼,只把尾巴卷成一枚铜钱,暗示我:这里连时间都是旧通货。</p><p class="ql-block"> 恩阳河把古镇切成两截,水面漂着一层唐宋的油光。我踏上起凤廊桥,木板吱呀一声,像替我交了一次“过路费”——不是铜板,是心跳。桥栏外,一只龙舟骨架倒扣着晒,龙骨上刻着“同治十一年”字样,像一条晒干的时光标本。我忽然明白:恩阳最值钱的不是房子,是这些会喘气的老木头。</p><p class="ql-block"> 拐进老巷,17条青石板排成一把梯子,把我送上乾隆年的屋顶。万寿宫的门楼举着一对镂空砖雕,左边是“渔樵”,右边是“耕读”,中间空着一格——导游说那是留给游客的“人生选项”。我站进去,瞬间成了砖雕里的C位,像被清代点名的“社死”现场。院内戏台还在播《秋江》,我仿佛看见老旦一甩水袖,灰尘与阳光一起爆炸,观众却是一群嗡嗡的无人机——恩阳把传统与赛博折叠得比豆花还嫩。</p><p class="ql-block"> 胡家大院更“凡尔赛”。九厅十八井,连狗洞都雕着缠枝莲。主人当年贩盐,钱多得把“福”字砌成铜钱形,结果解放后家里连盐罐都没有——富不过三代,但“福”字还在墙上蹦迪。我摸了一把,指尖沾满乾隆年的财气,赶紧蹭在裤腿上:万一支付宝突然到账,我怕被税务局请喝茶。</p><p class="ql-block"> 登上登科山,三元梯像一条被拉长的科举梦。山顶新塑的五子登科像正对我比心,背景是米仓古道VR体验馆。戴上眼镜,我瞬间在悬崖栈道裸奔,背盐的汉子朝我喊“让一让”,结果我脚下一滑——现实里只是踩到矿泉水瓶。古人把蜀道难写成诗,恩阳把它做成跳楼机,文化变现的终极形态,大概就是让你一边哭一边买纪念品。</p><p class="ql-block"> 夕阳掉进恩阳河,水面浮起一层金箔。我站在“梦华录”新街,看NPC小姐姐抛绣球,旁边卖恩阳十大碗的大妈喊我:“老哥,来碗‘斗碗肥肠’,保证你明天不想回家。”我端着碗,突然听懂恩阳的暗语:它不像乌镇那样给你一场水墨滤镜,也不像丽江让你艳遇,它只是把巴蜀折叠成一条青石板,让你自己把自己走成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猫终于睁眼,尾巴一甩,把铜钱扫进阴沟。我低头找影子,发现它比我先一步回了宋朝——原来在恩阳,连告别都要排号。我挥了下手,算作退票:把心跳留在廊桥,把肥肠留给明天,把名字刻在胡家大院的灰尘上,等下一次阳光酥脆时,再来认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