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行记:从蜀道秋色到山城烟火

程诺

光雾山的秋意是从视频号和抖音里漫出来的——黑熊沟的红叶似火,天然画廊的彩林如织,云雾在香炉山尖流转成流动的诗。这抹秋色像枚细密的针,轻轻刺破了日常的沉闷,做攻略的念头便顺着这道缝隙疯长起来。 选路线的日子像在解一道多选项的难题。西安方向、成都方向、重庆方向,反复在地图上描摹、对比交通时长与秋色浓度,川渝线终于从纸页间浮出来:既能一头扎进光雾山的层林尽染,又能在返程前扑入重庆的烟火与灯火,火车卧铺开路、飞机返程收尾,刚好把时间掰得匀匀当当。那些纠结的夜晚,手机里存满了各景点的秋色实拍,备忘录里记着密密麻麻的交通时刻表,每一次对比都是与心仪秋色的隔空对话,直到确定路线的那一刻,心才算落了地。<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出发的火车卧铺车厢里,18人硬卧,4人软卧,白日的喧嚣被铁轨“哐当哐当”的节奏滤成了温柔的背景音。大家自发地分享着行囊里的美味,举着手机对准窗外掠过的秋景,铁轨的节奏、食物的香气、快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场秋旅最鲜活的序章,所有攻略时的纠结,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心的期待。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广元早餐</font></h3> 10月19日11:31从沙县发车,次日早晨6:25到达广元。绿皮火车的哐当声还萦绕在耳畔,广元的晨雾已漫过车窗。22人的队伍在广元火车站和瞿导对接,导游很实在,也热情,车子很新,2024年刚买的30多座的旅游大巴,航空座椅,每张椅子都有充电插座。简单用了早餐,行程的开篇,便落在一片空濛的雨丝里。广元的剑门关,在细雨中更显得苍茫。我们这一行人,花花绿绿的雨衣、雨伞,像一队移动的、斑驳的色彩,点在灰蒙蒙的巨幅山水画里。关楼的雄姿在雨雾中有些模糊,失了晴日里刀砍斧劈的凌厉,却多了一份水墨渲染的沉静。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杀气,被这润物无声的雨淘洗了千年,似乎也化为了我们脚下石阶上那一片湿漉漉的、温润的历史感。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夏雨 摄影</font></h3> 离开剑门,向南不远,便走进了翠云廊。路是古老的官道,石板路并不平整,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而路的两旁,便是那些名传天下的古柏了。它们实在是无法用“棵”来计算的,每一株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一个活着的神祇。它们的枝干,虬龙般扭结着、盘旋着、奋力地伸向天空,皮如青铜,皴裂着深而长的纹路,仿佛刻满了无人能识的古文字。它们的树冠,在空中交织起来,将那一片天,筛成一片晃动的、清凉的光影。走在其中,光阴仿佛也慢了,稠了,像一道流不动的、绿色的河流。空气里满是柏叶清苦的香气,和泥土腐朽后又新生的、醇厚的气息。驻足在一株名为“阿斗”的柏树前,听导游说它已在此站立了近两千年。或许见过蜀汉的仪仗,或许听过盛唐的车马,也一定慰藉过无数在蜀道上蹒跚独行的、寂寞的文人。在剑门关,历史是呐喊,是断裂;在这里,历史却化为了绵长的呼吸与无言的守护。这一动一静,一刚一柔,仿佛是蜀地为远客特意安排的一堂大课,教人从激昂中归于沉静 午餐后转道千佛崖,它就在嘉陵江畔,依着紫云山险峻的石壁,密密层层,如蜂房一般。与之前两处的天然雄浑不同,这里是人的意志与信仰,在坚硬的石头上开出的花朵。佛像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布满了整面山崖。大的有数丈之高,宝相庄严,低垂的眉眼间,是超越尘世的慈悲与宁静;小的不过盈尺,却也衣袂飘飘,姿态生动,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上走下来。我们沿着凌空的栈道缓缓行走,仰头看去,那一尊尊佛,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光阴里。下方的嘉陵江,碧绿地、无声地流着,像一匹摊开的软缎。对岸是现代化城市,列车一辆接一辆地疾驰而过,站在这古老的石壁之间,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巴中十大碗</font></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巴人广场</font></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夏雨 摄</font></h3> 次日从巴中出发,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匀净的、铅灰色的阴翳。光雾山便在这片阴翳下沉沉地睡着,不做声,只将满山初染的秋色,静静地展露给我们这些冒昧的访客。十八月潭这名字,听着便觉着有一股子清冽。及至身临其境,才知名不虚传。一条幽深的峡谷,被无数形态各异的潭瀑串联起来,水声便成了这里唯一的、永不疲倦的音乐。我们沿着栈道徐徐下行,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木。天气是彻底的阴,没有阳光来增饰,山与树与水,便都显露出它们最本真的颜色与质地。那潭水是幽碧的,沉静的,像一块块被遗落人间的、凉透了的翡翠。瀑布则如匹练,如素绢,哗哗地或淙淙地响着,将那沁人心脾的凉意,溅到我的脸上来。 最牵惹眼目的,自然是那漫山的秋叶了。它们还未到红得泼辣、黄得炫目的时节,只是矜持地、试探地变换着颜色。这儿一簇明黄,那儿一团赭红,大片大片的,还是将褪未褪的沉沉的绿色。这斑斓是含蓄的,斑驳的,像一位技法高妙的画家,用极淡的墨水与赭石,在宣纸上不经意地晕染开来,层次丰富得说不清,道不明。 <p class="ql-block">从十八月潭驱车到米仓山景区大门附近的那家民宿时,傍晚的寒意已像水一样漫了上来。山里的秋夜,到底是不同了。我们赶紧翻出行李里的保暖衣穿上,那柔软的绒触着肌肤,才觉着被山泉与秋风带走的热气,一点点地回来了。</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民宿晚餐:南江黄羊汤锅</font></h3> 10月22日早起,民宿的门前,主人已生起了一盆火。几位旅友凑近前去坐下,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那火光是一种醇厚的、跃动的橘红色,照在脸上,有一种温柔的烫意。火焰像活物一般,不停地舔舐着空气,将周遭的寒冷,毫不客气地驱赶开去。我看着那燃烧的火焰,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原始的安稳。 用过早餐后徒步到附近的景区大门,却是一场与云雾的邂逅。一大早直奔香炉山,满心指望能一览众山,不料竟闯入一个乳白色的、无边无涯的梦境里。雾太大了,山形树影一概消融,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缓缓上升的缆车车厢。然而,这却成就了一番奇景。窗外,不是虚无,而是流动的、有生命的光与色。光线在极浓的雾霭中艰难地穿透、漫射,幻化出青、白、金、灰种种难以名状的色调,迷离惝恍,如观混沌初开。这“香炉”上,早上的行程被浓雾裹着,香炉山的缆车成了移动的观景台——窗外是白茫茫的雾海,偶尔裂开一道缝隙,便漏出漫山的五彩斑斓,红的、黄的、绿的颜色在雾中晕成流动的色块。 下得山来,走入黑熊沟,方知米仓山的秋色,原来都藏在这深涧之中了。那水是活的,清极冽极,在五彩的卵石上欢快地奔流;那树是静的,黄得灿烂,红得炽烈,绿得沉静,所有的色彩都饱吸了水分,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来。我们一行人散在这条斑斓的走廊里,笑语声,惊叹声,和着潺潺的水声,成了这静寂山谷里最动人的交响。天然画廊更是名不虚传,两旁峭壁上的林木,仿佛是一位豪奢的画家,将所有的颜料都尽情地泼洒了上去,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锦绣。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从空中俯瞰黑熊沟(夏雨 摄影)</font></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天然画廊</font></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兰沟桥秋色</font></h3> 当晚的恩阳古镇藏着惊喜,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青石板路映着灯火,勾勒出老房子的飞檐,灯光倒映在沉静的河水里,恍然间,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我们的脚步声与笑谈声在巷子里回荡,最后歇在锦江饭店的暖意里。 10月23日在赶往重庆的途中,车子成了一个流动的、密封的快乐罐头,导游建议按小组表演节目,可以唱歌、讲笑话,也可以表演拿手的节目,于是,一个无心的口误,一个夸张的表情,一个笑话,一首老歌,一阵笑声,毫无挂碍地在车厢里冲撞、回荡。车窗隔绝了外间的风与尘,却关不住这满厢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眼睛亮晶晶的,平日里端着的矜持与持重,此刻都被这声浪与笑意冲刷得无影无踪。<br data-filtered="filtered">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许萍 摄</font></h3> 待到车子驶入服务区,这积蓄了一路的热情,便像开闸的洪水,找到了更广阔的宣泄口。那片刻的休息,哪里是休息,分明是另一场欢宴的开场。不知是谁的手机,放起了节奏明快的舞曲,几个人便随着那节拍,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即兴地舞动起来。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快乐的诚实呼应。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来玩老鹰抓小鸡吧!”这群中老年人,竟像一群脱缰的野马,欢呼着便组成了队伍。顷刻间,一只威风的“老鹰”便张牙舞爪地扑向一长串惊叫欢笑的“小鸡”。那位当“母鸡”的我,张开双臂,左拦右挡,脸上是十足的孩子气的认真。我们跑着,跳着,躲闪着,动作笨拙而又充满活力。连风都带着雀跃的温度,把这片刻的热闹,酿成了最甜的记忆。 我们到达重庆已经是中午了,午餐后在重庆的这半日,像翻阅一本装帧跳脱的城市画册,每一页都迥异得令人讶异。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重庆江湖菜</font></h3> 人民大礼堂是庄重肃穆的一页。它矗立在石阶之上,碧瓦红柱,檐角飞举,有一种新古典的、东方的宏伟。我们站在广场上仰视,只觉得自身的渺小,仿佛面对的是一段凝固的、沉甸甸的历史。 然而翻到鹅岭二厂,画风便陡然一变。这里是工业废墟上开出的文艺之花。粗砺的钢筋水泥骨架间,填充着精巧的店铺、斑斓的涂鸦与潮流的男女。旧日的印刷机器成了沉默的雕塑,而时尚的咖啡香则在空气中浮动。过去与现在,在这里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共生着。 最奇诡的一页,莫过于李子坝。我们挤在观景台上,举着手机,像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魔术。当那列彩色的轻轨果真从一幢居民楼的“腹中”安然穿过时,现实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底下魔幻的底色。日常的居住与现代的交通,竟可以如此荒诞又和谐地长在一起。 解放碑是繁华都市的扉页,被高楼与霓虹紧紧环抱,人流如织,是山城跳动不息的心脏。 而当夜幕垂落,这一日的游览终于在沸腾的火锅边达到了高潮。那口鸳鸯锅,便是重庆的性情本身——滚烫、浓烈、不容分说。辣椒与花椒在红油里翻滚,像一场小小的、激烈的爆破。我们吃得酣畅淋漓,额上沁出细汗,舌尖在麻与辣的交替轰炸中,体验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重庆火锅</font></h3> 酒足饭饱,导游领我们到江边。洪崖洞已是灯火通明,那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通体金黄,层层叠叠,在墨黑的夜色里,真如《千与千寻》中那不可思议的琉璃宫阙,梦幻得不像人间造物。正当我们沉醉时,夜空忽然被点亮,数百架无人机翩然升起,如一群纪律严明的萤火虫,在苍穹之上变幻出各种图案。古代的楼阁与未来的科技,在这嘉陵江的夜色里,完成了一次辉煌的对望。 这一日,便在视觉与味觉的双重盛宴里,悠悠地落下了帷幕。 行程的最后一天留给了重庆的烟火气。清晨去坐两江小渡,船舷溅起细碎的浪花,江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扑在脸上,左手是解放碑的摩天楼群,右手是朝天门的旧码头风光。我扶着栏杆,看身后渝中半岛的楼群渐次展开,如一座现代的碑林;而前方南岸的旧街巷,则默然匍匐在山坡上。这短短的航程,仿佛一次时间的横渡,从当下的辉煌驶向过往的沉静。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2018年新疆之旅的伙伴们在重庆合影</font></h3> 下船上岸,乘车到湖广会馆。方才江上的开阔顿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庭院深深的幽邃。那黄瓦彩檐,那戏楼雕栏,在都市高楼的环伺下,固守着一份移民先祖的乡愁与坚韧。抚着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栏,仿佛能听见数百年前,那些离乡背井的商贾们,在此处用乡音交谈的絮语。这里是重庆喧嚣深处,一块沉甸甸的、关于“根”的压舱石。 从会馆出来,我们走上了那条著名的山城步道。这是在城市肌理中硬生生开凿出的、垂直的生活脉络。我们拾级而上,石阶陡而曲折,两旁是依山而建的民房,阳台上晾晒着衣物,窗口探出绿植。生活的烟火气,就这般毫无遮拦地弥漫在步道的空气里。爬得气喘吁吁,回身一望,半个城区的景致竟尽收眼底。这上上下下的攀登,便是读懂山城最直接的方式。 午餐后到磁器口,人潮比预想的还要汹涌。巷子里满是香气,陈麻花的酥脆、火锅底料的醇厚、糖油果子的甜香,混着游客的笑语声。磁器口的人潮摩肩接踵,浓浓的烟火气,算是行将结束的旅程最后一场热闹的饯别。我们一行踩着古镇的光影奔赴机场,把剑门的雨、米仓的雾、巴渝的夜,都装进了返程的行囊。 抵达江北机场T2航站楼时,天色尚早。导游帮我们办完登机手续,心境便松弛下来,像一只终于靠岸的船。虽然前一天就收到航班延误的消息,还有些许焦躁,但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落的银鸟,那点焦躁也慢慢平复了。这两个小时的“多余”光阴,有人刷手机打发,也有在机场餐厅闲聊。飞机最终在夜色中昂首起飞。我从舷窗下望,那片璀璨的、立体的山城灯火,渐渐缩成一张铺在地上的星图,最终隐没于云海之下。这两小时的等待,仿佛将整个旅程的尾声拉长、放慢,让告别不那么仓促。这五日的画卷也缓缓收拢:剑门的雨,翠云的绿,千佛的慈悲,米仓的斑斓,山城的魔幻与灯火……它们交织在一起,沉入心底,内化为自己行囊中的一片星辰,从此随身携带。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十八月潭的秋叶未到红得泼辣、黄得炫目的时节,但手机自带AI智能修图却把它变成一周后的模样,效果超乎想像</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