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岁月印记

何海平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二年的陕北高原,改革的春风终于翻越了最后一座山峁。我仍记得,那年我蹲在窑洞的门槛上,看邻家二婶子第一次敞开口粮缸,舀出满满半升小米。金黄的颗粒在粗瓷碗里沙沙地打着旋儿,漾起的光泽,像极了父亲那枚从陇海铁路工地带回来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村里老人们聚在崄畔上,喃喃道:“总算饿不死人了。”一句轻叹里,裹着多少代人的血泪?而我的父亲,早在四十年前,就已跟着八路军队伍,在这片黄土地里,为今天埋下了第一颗希望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出生在民国二十年代,人生第一部书,是八路军的识字课本。在延安窑洞里,他跟着文艺宣传队学唱“花篮的花儿香”,却把最嘹亮的嗓子,留给了夯土时石破天惊的号子。一九四九年,西行列车上,二十出头的他攥紧铁锹,向着黄土沟壑发誓:“一定要让宝鸡到兰州的铁路,通到天边去!”后来我们都知道,那就是陇海铁路最艰难的西段。如今,高铁以跨时代的速度在山河间呼啸而过,可还有人记得,那些在冻土上炸开顽石、用脊梁顶起路基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的风云,如同西北刮来的沙尘暴,将许多理想卷入了漩涡。但父亲这个老支书,却偏要在风沙眼里“种树”。在米脂县东沟的赵石畔,他带着乡亲们,硬是靠一双手砌出九孔窑洞当作室。“戴帽子中学”这个名号,带着时代的苦涩,却让四个村三百多个娃娃,第一次在斑驳的地球仪上,看见了世界的模样。今年夏天,我在县长办公室,玻璃展柜里一张泛黄老照片,攫住了我——那个被指认的“第一任联校校长”,眉眼间跳动的,分明是我父亲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昨夜整理他的遗物,那本边角磨烂的笔记本里,还夹着半截铅笔。乌黑的笔芯上,沾着一九五七年米脂县银河二桥工地的泥土。我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话:“儿啊,爹没给你们留下瓦房良田,但留下了这条路。愿铁路经过的每一个隧道、每一座桥梁,都能回荡着娃娃们的读书声。”</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穿着洗旧中山装的身影,立在村口老槐树下,手指着远方说:“等铁路修通了,娃们就能坐着火车去看西安,看大海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您当年带领乡亲们夯实的路基上,如今正奔驰着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您牵挂的“戴帽子中学”,也早已变成了窗明几净的现代化校园。可每当清明,我仍会在那座铁路桥下的老槐树旁驻足——那里埋着您那顶磨破了边的草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仿佛永远回荡着一个未完成的问答:“父亲,您在哪儿?”答案,就藏在米脂县教育局档案室里那页编号001的办学申请书上,藏在每一节经过陇海线列车的轰鸣里,更藏在我们这些后辈,永不停歇的脚印里。</p><p class="ql-block"> “草木会枯萎,飞蛾会坠落,但有些精神如同陇海铁路钢轨,越是岁月打磨,越是闪亮如初。”</p><p class="ql-block"> ——后记于癸卯年霜降</p><p class="ql-block"> 素材提供 赵勤宏</p><p class="ql-block"> 整理 何海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