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3） 纷纷扰扰“柳絮词”

阿德(林建德)

话说《红楼梦》里的大观园诗社，自初建“海棠诗会”后，接连举办了菊花诗会、螃蟹宴联诗、即景联诗等几场诗会，到第五次，改诗社名为桃花诗社，此后因世事纷扰，如凤姐生病、李纨理家，宝玉染疾，贾赦来信，宝玉赶功课，众人帮他抄作业等等延误，导致第六场诗会久久无法举办，可谓“好事多磨”。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黛玉看了，一时兴动，先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一边让手下人分别请众人来，看了史湘云的《如梦令》，称赏了一回。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

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

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

莫使春光别去。

赏析：黛玉最早看到小令，笑道：“好得很，又新鲜，又有趣儿。”黛玉的“好得很”应该是指史湘云借暮春的柳絮表达对春天的喜爱和留恋；“又新鲜”是指以“绣绒”“香雾”形容柳絮；“又有趣儿”是指“鹃蹄燕叫”妒嫉柳絮，“莫使春光别去”的惜春。这首咏絮词，表达史湘云对大观园美好生活的留恋，又暗示大观园美好的生活即将如柳絮一样随春逝去。《如梦令》这个词牌，当隐“大观园如梦”之意。

接着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了《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给一炷香时间，让大家思索。

一时黛玉宝琴宝钗都有了，三人写完，互相看着，忽听得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这半首《南柯子》，写的是：

空挂纤纤缕，

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宝玉思索半天无从下手，见探春诗，脑筋洞开，乃提笔续道：

落去君休惜，

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赏析：探春的上阕沿用传统的“柳者，留也（挽留）”，来表达春天无法挽留的叹惜。贾宝玉的下阕顺应天意，明年春再来的通透和洒脱。其中的隐喻是暗示探春将无可奈何远嫁他乡的结局；暗示此时的贾宝玉已经隐约觉悟警幻仙境的判词，对众儿女命运结局日渐了然。而《南柯子》的词牌，用“南柯一梦”的典故，影射大观园的美好生活终将是个“梦幻”。

　　

黛玉的《唐多令》是：

粉堕百花洲，

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毬。

漂泊亦如人命薄，

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

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

凭尔去，忍淹留。

赏析：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果然好的。”此词悲在“衰败”“命薄”“知愁”“白头”，把柳絮写成一个无依无靠、漂泊不定、不知命之所终的苦人儿。

诗词开篇就以“坠”和“残”定调，给全诗罩上一层阴影；“人命薄”“空缱绻”直接表现了悲愁的心情；最后的两句则发出了无可奈何的感慨，柳絮要嫁给东风，那就任它去，随春消逝吧。

词中“百花洲”暗含吴王夫差携西施泛舟游百花洲的传说。“燕子楼”暗含唐代名妓盼盼念旧爱而不嫁，独居燕子楼十余年的典故。白居易有“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苏轼有“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的诗句，所以此词的主旨是红颜薄命，完全就是黛玉处境的写照，同样是对其悲惨结局的暗示。

宝琴的《西江月》是：

汉苑零星有限，

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

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

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

偏是离人恨重！

赏析：起笔拿汉苑柳絮和隋堤柳絮进行比较，隋堤虽盛却不祥。后两句写“三春”不管如何灿烂也是短暂的，就像“师雄明月梅花梦美人”的故事，最终都会化作虚无。接下来的“落红庭院”和“香雪帘拢”采用疑问句，表达对柳絮不知将会去谁家落哪户的关切之情。最后两句借江南江北都一样，都是残春，柳絮的结局不可改变，发出柳絮虽轻却让“离人”倍感伤情的慨叹。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且看宝钗的《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

东风卷得均匀，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

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

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

赏析：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接着写柳絮像蜂蝶一样漫天飞舞，与春一起争芳斗艳。“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称赞柳条柳絮坚定的心态。尤其最后两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愧为点睛之笔，充分表达诗人要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愿望，抒发远大的人生志向。然而在封建社会，“青云”之上并非坦途，后来宝钗虽如愿嫁给宝玉，却落得宝玉出家、自己独守空房的结局，那是后话。

这首诗面对春残，确实与众不同，别出心裁，一扫之前姐妹们的消极和悲鸣，对未来表现出积极乐观的态度。全诗采用拟人的手法，表达从来没有自甘堕落，从不失去心志的自信。宝钗相信“事在人为”，与黛玉的“认命”形成鲜明对照。难怪其他众人看了都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史湘云）。”蕉客（探春）与宝玉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自然是要受罚的。

纵观以上五首柳絮词，每首词都不是简单的“咏物”，而是角色“性格与命运的投射”——宝钗的“争”、黛玉的“悲”、湘云的“真”、探春的“憾”、宝琴的“疏离”，都藏在了对柳絮的描写里了，正所谓“词如其人”。必须指出的是“柳絮词会”之后，贾府遭变故，逐渐走向衰败，诗社就此销声匿迹，柳絮词成了“最后的绝唱”。

最后特别要感谢思明区老年大学古典诗词赏析班的陈礼勤老师，给同学们上了一场精彩的“柳絮词”鉴赏课，赢得同学们经久不息的掌声，我不过是把笔记整理了一番，当了一回“搬运工”，至于合不合格，让大伙儿评说吧。

林建德写于2025年10月26日

注：图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