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完成了半年在上海带孙女的任务,回到天津那140平米的大房子中, 这处空间,陡然便觉得大了,也静了。半年的上海之行,像一册装帧热闹、页码绵长的书,合上了最后一页。那是由每天接孙女放学,路上回答她十万个为什么,教她古诗,唱歌,回家买菜做饭,还有无数个不眠的夜编织成的另一段人生。如今回到自己这方天地,竟有一种陌生的熟稔,仿佛回声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地落定。</p><p class="ql-block"> 心是空的,也是满的。空的是骤然卸下的喧闹,满的是一种亟待安放的、沉静的能量。便在此时,于网络的汪洋里,邂逅了教国画的视频。只一眼,心里那处空与满,便同时找到了归宿。</p><p class="ql-block">于是,书房成了画室。摊开雪白的宣纸,便如展开一片无垠的雪原。我将自己关在这里,像一个初入学蒙的童子,开始了与笔墨的对话。</p><p class="ql-block">起初是笨拙的。然而奇妙的是,这笨拙里并无焦躁,反倒有一种笃定。我学的第一样,是竹。</p><p class="ql-block">墨在清水中化开,分作五色。笔尖蘸饱了淡墨,再以笔锋悄然探一探浓墨,侧锋、逆锋,手腕运着气力,一节一节的竿子便挺了上去。然后便是撇竹叶,那“个”字、“介”字的分与合,须是下笔爽利,手腕里含着一股劲,却又不能使蛮力。一笔下去,深浅自分,浓淡立现。我看着笔下渐渐立起的竹,忽然便想起了在上海时,抱着孙女在小区里晒太阳,看那光影穿过真实的竹丛,疏疏落落,洒下一地斑驳。那时的忙碌与此刻的宁静,竟在这墨色的深浅里,奇妙地融为了一体。</p><p class="ql-block">画完了竹,心便野了些,想去触碰那些更需笔意性灵的东西。于是,我画兰</p><p class="ql-block">初开。这淡妆与浓墨的对照,何其像我们的人生?抚育孙辈的那半年,是浓墨重彩的篇章,充满了实在的、饱满的、甚至有些沉重的烟火气;而此刻回归自我,便是那淡墨写意的花瓣,在宁静中,品味着生命里细微的、空灵的逸趣。</p><p class="ql-block">我常常一画便是一个下午。夕阳西沉,金红的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照在画案上,照在那未干的墨迹上,空气里弥漫着墨与宣纸特有的清香。手腕是酸的,心却是满的,是一种被洗涤过的、澄澈的满。</p> <p class="ql-block"> 兰是君子之香,却在笔下是叶叶的风致。它不要你勾勒,要的是一股“写”出来的气韵。中锋行笔,力透纸背,一波三折,那叶子便长了出来,舒展,飘逸,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清高与婀娜。这让我想起写作。年少时为文,总喜欢浓词艳藻,恨不得字字珠玑;及至年长,才懂得“删繁就简”的道理,最好的文章,往往是素朴的,其韵味却在字句之外,一如这兰草,形简而意永。</p> <p class="ql-block">每画完一幅兰花就配上一首古诗,那意味更加绵长。</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沉醉的,还是画荷。</p><p class="ql-block">一朵荷,便是一个小世界。用极淡的墨,轻轻勾出花瓣的轮廓,那墨像一滴融入清水的奶,只在纸上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柔软的梦。花瓣尖上,用笔腹稍稍蘸一点稍浓的墨,轻轻一染,那层次与娇嫩便活了。而荷叶则需大胆,用饱含水分的阔笔,泼辣地扫上去,墨色淋漓,浓处如乌云压境,淡处如晨雾初开。这淡妆与浓墨的对照,何其像我们的人生?抚育孙辈的那半年,是浓墨重彩的篇章,充满了实在的、饱满的、甚至有些沉重的烟火气;而此刻回归自我,便是那淡墨写意的花瓣,在宁静中,品味着生命里细微的、空灵的逸趣。</p> <p class="ql-block"> 先前的我,是一个用文字与世界打交道的人。我总以为,意义在于“言说”,在于编织故事,阐释道理。而今,我却在这无须言语的笔墨里,找到了一种更原始、也更直接的快乐。它不为什么,只为那一刻的专注与欢喜。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追求的“寄兴于笔墨”罢。人生的诸多况味——含饴弄孙的温热,退居书斋的清明,过往的喧腾,此刻的静谧——都在这提、按、转、折之间,被细细地研磨,缓缓地铺陈,最终化作纸上的几竿竹、几丛兰、一朵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