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十九年前的今天我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当了母亲,几十年来,幸福大于辛劳,快乐多于困难,喜悦大于操劳。</p><p class="ql-block"> 时间,被一个生命的降临,永远地定格在了一个坐标上:1986年10月25日,下午5点15分。</p><p class="ql-block"> 当绝大多数人正蹬着自行车汇入下班洪流时,我,一个三十二岁的高龄产妇,在产房里,听见了儿子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声啼哭。那声音健壮、清亮,开启了另一段更为厚重、也更为具体的长卷。</p><p class="ql-block"> 产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汗水与希冀,构成了那个秋天最深刻的嗅觉记忆。我没有像后来的年轻母亲们那样,拥有漫长的孕期休假。直至生产前一天,我仍站在三尺讲台上,用粉笔书写着给学生的未来。我的“坚强”,似乎从那时起,就成了不言自明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九十天的产假,在国家政策的保障下,是一段完整属于我们母子的亲密时光。而命运,又慷慨地额外馈赠了十五天——因为我是教师,产假结束时,正赶上学生的寒假期。这得来的十五天,如同战役开始前最后的宁静,珍贵得让人不敢挥霍。</p><p class="ql-block"> 宁静的终结,是以一辆“母子车”的登场为标志的。</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种如今早已消失在城市街景中的交通工具:自行车的侧面一个类似婴儿车的蓝色跨斗,底下安装了车轱辘,两轮自行车变成了三轮母子车,它是我那个年代的“房车”,承载着孩子的摇篮,也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全部日常。</p><p class="ql-block"> 清晨,我便将儿子裹好,放入车斗。他清澈的眼睛望着天空流转的云,而我,则要目视前方,奋力蹬行赶到单位,把他放到托儿所,放下他,如同放下最珍贵的行李,转身奔赴另一个战场——我的讲台。</p><p class="ql-block"> 下班铃声一响,我的“第二班岗”便正式开始。接上儿子,母子车又变身为流动的菜篮子。回家的路,是采购的路径。我的手必须紧紧扶着车把,无法像寻常主妇那样精心挑拣。只能凭着印象和信任,对售货员说:“来点西红柿,来把青菜。”随后,那些维系一家生计的瓜果蔬菜,便被塞进布袋,沉甸甸地挂在车把上,让每一次转弯都显得格外凝重。</p><p class="ql-block"> 家,是旅程的终点,也是另一个劳作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下班后推开家门的第一件事,是将儿子从“移动堡垒”转移到“固定堡垒”——那张双人床。床边用枕头和高起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围起来,构筑成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地。确保他无法翻滚下来后,然后我便要冲向厨房,点燃那只蜂窝煤炉子。当蓝色的火苗蹿起,舔着黝黑的锅底时是我快速做饭的动作,我要算计好时间,既要做出当晚的晚餐,也要备好明天中午要带的饭菜。效率,是生活教给我的第一课,而在这个家的时空里,我并非唯一的奋斗者。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他的人生轨道也同样急促。他下班后要去夜大进修,并且,从儿子出生那天起,他每晚还要雷打不动地前往乐队,吹奏他那心爱的萨克斯风,开始他的第二职业。这意味着,在他下课与我做好晚饭的间隙,必须完成一场紧张的交接。他推门而入,饭菜上桌,他快速吃完,然后拎起乐器盒,身影又匆匆消失在夜幕里,赶赴他的“艺术现场”。直到晚上十点多,城市的霓虹渐熄,他才会带着身上音乐余韵归来。</p><p class="ql-block">于是,夜晚真正属于我的时间,才刚刚开始。</p><p class="ql-block"> 当万籁俱寂,丈夫和儿子都沉入梦乡,一盏台灯为我亮起。我拿出毛线针和钩针,开始编织。一针,一线,毛衣的领口渐渐成型,毛裤的裤腿慢慢变长。在寂静里,只有毛线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时钟滴答的节拍相伴。这些温暖的织物,将是儿子抵御下一个寒冬的全部装备。后来,我甚至学会了用缝纫机做衣服,嗒嗒嗒的声响里,一块花布就能变成一件独一无二的童衫。</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躺下前,我会将儿子夜里换下的尿布清洗干净,再用开水仔细烫过——这是那个年代所能做到的、最彻底的消毒。将它们晾在屋里的铁丝上,看着它们滴下的水珠,我才敢对自己说:今天,终于结束了。</p><p class="ql-block"> 三十九载,回望与抵达</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望那三百多个日夜,那一场被称为“一岁前”的战役,所有的辛劳仿佛都已被时光发酵,酿出了醇厚的甜。</p><p class="ql-block"> 那个在枕头堡垒里酣睡的男孩,如今已年届三十九,在上海这座他选择的国际大都市里,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和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和他爸爸,当年那个奔波于课堂与乐队之间的年轻人,也如候鸟般迁徙至此,角色从当年的中流砥柱,转换成了“后勤部长”,替他守护起他的小家,一如当年用枕头为他守护那张大床。</p><p class="ql-block">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母子车”早已进了博物馆,尿布被纸尿裤取代,萨克斯风也可能被孙女的琴声所覆盖。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位母亲,用铁的意志和绵长的爱,在有限的物理空间和无限的时间挤压中,为自己和孩子开辟出一个温暖宇宙的勇气。那是一个家庭,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用相互扶持和理解,共同托举起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三十九年前,我生下他,是生命的诞生。</p><p class="ql-block"> 三十九年来,我与他一同成长,是爱与责任的轮回。</p><p class="ql-block"> 如 今,看着他和他的孩子,我知道,这首写在车轮上的摇篮曲,已经有了最动听的续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