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觅踪

草原羊驼

航班在2025年7月30日傍晚时分飞抵丹麦首都哥本哈根。 俯瞰脚下这座色彩斑斓的城市，我心头不禁涌现出“安徒生”这个亲切而又遥远的名字，我现在来到了他的故乡！ 在多少人的眼中，对丹麦这个国度是陌生的，而对安徒生是熟悉的。 　　次日，细雨濛濛。 早晨，我来到了市政厅广场一角安徒生铜像旁（上图）。 安徒生头戴礼帽，端坐在茵茵草地的座椅上。他左手持拐杖，右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膝盖被过往游客摸得铮亮；头部微抬，仰望着天空，像是仍在思考着什么…… 我与铜像合影留念(见下图)。是《皇帝的新衣》使幼年的我对“帝王”的贪婪、愚蠢有了懵懂的感觉；是《丑小鸭》萌发了自己童年幼稚的幻想…… 　　这尊铜雕像在安徒生的生前就已落成，至今超过150年。晚年的他声誉卓著，被视为丹麦的“国宝”。 据说，铜像安放处，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中小女孩被冻死的地方。 无论真伪，这总是人们缅怀安徒生的一种表达方式。 　　北欧的天气晴雨无常。须臾之间，晴空万里。 我随着人群来到了长堤公园。世人趋之若鹜、想一睹为快的“美人鱼”雕像就在公园的一隅，它是根据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制作的。 雕像由黄铜构成，真人大小，高约1.5米；小腿以上部分为人身，以下是鱼尾；安放在一块直径1.8米左右、不规则圆形基石上。 她面朝北方，太阳永远照不到她的脸部；近前仔细端详，她神情忧郁，似仍在冥思苦想；也许，她还在回味与王子短暂相处的美好时光、向往着人间的自由吧？ 我想，在“美人鱼”前，一些游人可能会神情恍惚、浮想联翩…… 　　在安徒生的笔下，海王的小女儿美人鱼爱上了人间的一位王子。为了能和王子结成伴侣，她离开了家庭和亲人，交出自己优美动人的声音，每天忍受着无尽的痛苦；但等来的却是王子与邻国公主成婚的消息。第二天，随着太阳的升起，美人鱼变成泡沫，升天而去。 丹麦人说：“美人鱼”的原型，就是安徒生本人！ 　　建造“美人鱼”雕像的过程，是现实中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1913年，嘉士伯啤酒公司创始人的儿子卡尔.雅戈布森到剧院观看芭蕾舞剧《海的女儿》后，萌生了要创建一座“美人鱼”雕像的念头。他请时年37岁的著名雕塑家艾瑞克森（见上图）来创作，并邀请艾瑞克森一起观看了芭蕾舞。艾瑞克森被剧中的女主角帕丽丝的演技所折服，决定选她作为雕塑的模特。不久，二人产生了感情；艾瑞克森的未婚妻爱琳妒火冲天，逼迫以自己为模特铸成了这座“美人鱼”铜像；同时，用尽伎俩迫使帕丽丝另嫁他人；之后又落井下石，恶毒地把前事告知帕丽丝的丈夫；帕丽丝受尽虐待，不久忧郁而死。 从雕塑落成起直到艾瑞克森83岁时去世，在近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每当黄昏降临，人们见到在波罗的海的岸边，总会出现一个男人孤独的身影守候在“美人鱼”的雕像前，遥望着远方的天际…… 人们说,这永驻海边的"美人鱼"，从神情到气质,分明依旧是帕丽丝的化身，只是那愚蠢恶毒的爱琳看不出来。 到此,人们不禁会问:血管里流淌着维京人血液的艾瑞克森,为什么不能和帕丽丝冲破一切世俗的桎梏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包括后面说到的安徒生)? 　　“美人鱼”雕塑是丹麦的“地标”，这一点不假。 但它被评为世界上第二“令人失望的景点”也是恰如其分（名列第一的是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尿尿小童”于廉的雕像）。 “美人鱼”雕像很小，又置放在低于路面的岸边，走到跟前才能看到；背景中，海湾对面工厂烟囱林立，排出的浓烟清晰可见（上图）。 童话《海的女儿》凄美的故事，被全球影视界创作出了数以百计的作品，仅迪斯尼公司，就分别在1989、2000、2008年制成了三部动画片，风靡世界。 　　午后，我来到了哥本哈根的新港。 说是“新港”，其实也有300年的历史了。这里实为一条运河，将波罗的海的海水引入到国王新广场。 运河两岸五彩的小楼鳞次栉比，河中帆船往返、桅杆林立；嘈杂的人声里，回荡着街头管弦乐的乐音。 这里是哥本哈根的另一处地标，早年我在明信片上见过的景物，现在真实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游人们对这里耳熟能详，因为此处有安徒生的三处故居，他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重要时光的大部分。 第一处故居是新港码头20号，1834—1838年安徒生居住于此。 在这座漂亮的红房子里，他创作了《豌豆上的公主》、《皇帝的新衣》、《打火匣》、《丑小鸭》、《海的女儿》、《拇指姑娘》等童话。 多少个夜晚和清晨，安徒生站在那扇窗户前，眺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樯，思绪在美人鱼、白天鹅……中遨游。 这座房子现为哥本哈根伯特利酒店的一部分，仅在二楼外墙挂有一块“安徒生旧居”字样的小牌子。 第二处故居是新港67号公寓。1848—1865年，安徒生在此居住了17年，这也是他一生中居住最长时间的一处住所。 在这里，安徒生创作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冰姑娘》、《柳树下的梦》等大量作品，是他创作的高峰期。 　　18号公寓是安徒生生命的最后两年居所（1873—1875年）。 这是一栋黄色的房子。 18号公寓和67号公寓目前都是民居。 三处故居均不对外开放，游客们只能在街道旁驻足观望，在鹅卵石的路面上寻觅安徒生当年留下的脚印。 安徒生的遗物都被收集在了他的故乡欧登塞的博物馆里。 安徒生在上述三处房子里一共居住了23年。从安徒生14岁离开故乡到70岁去世，中间还有33年住在何处？这恐怕只有专门研究安徒生的专家才能搞得清。 　　安徒生去世后埋葬在哥本哈根的阿西斯腾斯公墓。 公墓离新港两公里左右，仍属于市中心，从新港步行也易到达（见上图地图）。 阿西斯腾斯公墓规模很大，墓地按主人姓名字母的排序来区分墓位，丹麦的许多名人都葬于此。 安徒生的墓碑为长方形的红色花岗岩，上刻有他的姓名和生卒年月； 在墓碑基石上方刻着一段话：“上帝赐予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是永远不会泯灭的，肉体会消失，但灵魂永生。”这话好像和近两年诺贝尔物理学获奖者的研究结论如出一辙！ 安徒生墓碑四周植以松树，墓前，秋海棠正热烈绽放。 　　1872年，67岁的安徒生从床上摔下受重伤，从此健康每况愈下；1875年8月4日，他因患肝癌，在友人的乡间别墅中去世。 此时他已享有世界声誉，丧礼备极哀荣：时任丹麦国王亲自护送灵柩，全国哀悼； 哥本哈根数以千计的儿童在灵柩经过的道路两旁摆满了火柴，来最后送别赠给他们最珍贵礼物的大师。 　　安徒生死前遗言：“我写的不是童话。小孩子只能看懂童话的外层，只有人生经历丰富的成年人才能领悟其中的内涵。”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在人生初期的稚嫩心田中洒下善良、怜悯的种子，就已足矣！更深层次的思考，还是留给成年人吧！ 　　哥本哈根往西96公里欧登塞(Odense)的蒙基莫莱街3号（上图），是安徒生出生的地方，14岁以前，他一直居住在这里。 这是一栋黄墙红顶的小屋。安徒生用笔记述了家园的温馨气息：“厨房那里有一个梯子通到屋顶。屋顶上，我家与邻居家之间有一个排水沟，那里摆着一盒土，上面种满了香葱和芹菜—那便是母亲的花园……”。 故居很小，里面摆满了做鞋的用具，因为安徒生的父亲是个鞋匠；他自己的卧室小得令人窒息。 　　故居近旁，设有一座安徒生的小型博物馆（上图）。 博物馆内有安徒生幼年时制作的剪纸、速写画，书本里压干的花草；还陈列安徒生成年后使用过的帽子、皮箱、手杖、绳子等物品；收藏了译成不同语言、不同版本的安徒生作品；播放器里播放着近百种语言的安徒生童话故事；博物馆外的小广场每天都演出他的童话剧。 　　苦难，对于文学家而言，是最好的老师。 青少年时的安徒生充满了艰辛。 他1805年4月2日出生在贫苦的鞋匠家庭，早年在慈善学校读过书当过学徒工；父亲服兵役退伍后，在安徒生11岁时病故。当洗衣工的母亲迫于生活压力不久后改嫁。饱受贫困折磨得安徒生先后在故乡的几家店铺当学徒，为寻求出路，14岁时他只身来到哥本哈根寻求出路。先在剧院当小配角，后因病嗓子变沙哑被解雇；后尝试写剧本，从不被采用；17岁得到剧院导演科林的资助去文法学校就读，同年写下《青年的尝试》,这是安徒生的第一部作品上市，有了微薄的稿费收入；1828年，23岁的安徒生入哥本哈根大学学习；1829年，他写了《从霍尔门运河到阿迈厄岛东角步行记》，使安徒生得到社会的初步认可；1831年起，他陆续去德国、英国、意大利等地旅行，写下的作品渐渐赢得国际声誉，获得作家奖学金。 在基本温饱得到解决后，1835年，30岁的安徒生把目光转向了儿童。在给朋友的信中他写道：“我要为下一代创作了！” 　　在安徒生的一生中，个人的感情生活屡遭挫折，终身未娶。即使后来他功成名就了依然如此。 也许是并不俊朗的外表和出生贫寒，使他在女性面前深深地陷入自卑之中。 安徒生年轻时有过青梅竹马的初恋恋人，她是邻居女孩福格特，但由于家庭条件相差悬殊，最终无果。在安徒生去世那天，人们在他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皮袋子里发现了福格特当年写给他的信。 安徒生在哥本哈根求学时，住在导演科林家里。科林的女儿路易莎温柔美丽且富有文学修养，安徒生迷上了她；但他只是把情感深深地埋在心底，后来凝炼出《海的女儿》这篇童话。 38岁时，安徒生与瑞典歌唱家珍妮.林德相识，但终生只是好友。 看来，安徒生是一个心地善良、内心情感丰富但木讷嘴拙的人。 安徒生的这些情感心路，深刻地影响了他的童话作品；除了《海的女儿》，还有《夜莺》、《恋人》、《坚定的锡兵》、《拇指姑娘》、《雪人》等。 　　晚年安徒生的童话作品着力描写民众的悲苦命运、揭露社会的黑暗,如《她是一个废物》、《单身汉的睡帽》、《幸运的贝儿》等。 有人指出安徒生作品在思想上的局限性：他虽然把满腔的同情倾注在了穷苦人身上，但找不到摆脱不幸的道路，只是以伤感的眼光看世界，提倡和解与容忍。 我觉得这种要求是苛刻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能由一位文学家全部解决吗？ 　　安徒生一生一共写了168篇童话，被译成150多种语言，在全世界发行超亿册。 那诗一般的语言，婉转曲折的情节，对劳动人民和穷苦孩子深切的同情，给世界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几十年里，孩提时留在脑海里的情景无数次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整天没有卖掉一根火柴的小女孩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划燃一根根火柴；在微光中，她幻想着圣诞夜、雪白的台布、冒着热气的烤鹅……幻景消失了，第二天，人们发现她已被冻死，身边散落着一根根点过的火柴头…… 　　安徒生说过：“旅行就是生活”。 从1831年起，安徒生开始旅行；尤其在1840年以后，他的足迹除了欧洲的挪威、瑞典、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还涉足小亚细亚和非洲，并结识了大仲马、雨果、巴尔扎克和狄更斯等名家，写下了《瑞典风光》、《西班牙纪行》、《访问葡萄牙》等游记和一些长篇小说和诗剧。 　　安徒生的作品最早进入中国是在1919年，周作人译《卖火柴的小姑娘》为中文； 上世纪四十年代，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和开明书店陆续出版了由英文、日文转译过来的安徒生童话集，郑振铎、茅盾等人参与其中； 五十年代后，叶君健对安徒生的原著进行了系统的整理研究，直接从丹麦文把安徒生的童话译成中文，出版了《安徒生童话选集》（见上图）。 　　让我们重温安徒生留给世人的一些话，作为对他的怀念吧： “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还需要有阳光、自由和一些花的芬芳”； “对任何歌唱者来说，聆听者眼中的泪水是最好的报酬”； “清白的良心是一个温柔的枕头”......。 此篇文章的题目为“觅踪”，是以我在丹麦的旅行为楔子，引导自己围绕着安徒生深入地做功课，试图将一位相对比较完整的童话大师的形象分享给读者。 文中少部分资料参考于百度，特此致谢！ 2025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