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传引的美篇

文传引

<p class="ql-block">月饼往事</p><p class="ql-block">当时光飞逝,我回首往事,三十四年弹指而过,但1991年第一次自学制作“琼月”的故事,却始终清晰如昨日,每一幕都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1991年8月19日,三亚大东海金陵度假村。碧海连天远,白云悠悠卷,澄澈的海风里裹挟着热带独有的湿润气息。这天,保亭县电影公司妙香园茶店的阿三老板专程来三亚招工,想寻两位面点师傅,特别注明“会做琼式酥皮月饼者优先”。刚从面点班毕业的琼海老蒙,因不懂月饼制作技艺果断放弃,而我和传民虽实习期未满——不过两月有余的面点学习经历,对月饼制作更是一窍不通——心中却莫名“蠢蠢欲动”。犹豫之际,鹿岭路排档的宵夜摊上,经小八蛋一番怂恿,我俩终是毅然而然拍板:次日便赶往保亭,放手一搏。</p><p class="ql-block">8月25日上午,我们先搭上前往通什的班车,车窗外的热带风光飞速倒退,过了三道镇,在三岔路口换乘前往保亭的车次,最后搭乘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才算抵达了妙香园茶店。这家茶店的经营范围颇广,早餐、下午茶、晚茶悉数包揽,三百多平的空间显得格外宽敞,地理位置更是优越——对面便是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政府办公楼,旁边挨着一大片鱼塘,塘面上漂浮着朵朵粉嫩的荷花,清风拂过,荷叶摇曳,看得人心里格外舒心。</p><p class="ql-block">阿三老板中等身材,微胖的身形透着憨厚,待人热情周到。他一边细细介绍工作内容,一边领着我们参观餐厅、后厨与宿舍。宿舍在餐厅后方院子东侧的四楼,条件颇为简陋,水泥地面泛着清冷的光,我们跑遍附近商铺买齐生活用品,才算勉强收拾出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傍晚时分,冷饮师阿叔特意带我们熟悉厨房,走到一口大水缸前时,他停下脚步,指着缸里凝结的黄白色晶体说:“这是去年剩下的月饼糖浆,行内叫‘糖尾’,留着今年或许能用得上。”晚饭时,阿三老板用丰盛的饭菜与冰爽的啤酒招待我们,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次日,我们便正式上岗。</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里,忙碌成了常态。每天清晨天不亮,我们就要开始准备油条、包子、酥饼、甘露酥、吐司、蛋糕、水油饼,还有各类粥品,档口的炒河粉也得时刻供应。在这座陌生的小城,我和传民相互扶持,努力适应着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日复一日重复着发面、出胚、打馅、拌馅的流程,还要仔细核算原材料用量,写下每日的申购计划单。制作蛋糕用的是一台老旧的打蛋机,桶里只有两根搅拌棒,那个年代没有SP起泡剂,全靠古法将鸡蛋与白糖反复打发,手臂酸痛是家常便饭;五层的老式烤炉没有温控装置,炉壁滚烫,稍不留意就会被烫伤;蒸包子得烧柴火,遇上阴雨天,潮湿的柴火难以引燃,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常常手忙脚乱。早餐时段最是繁忙,我得独自守着打气火水炉炒河粉,热油滋滋作响,忙得不可开交,而传民却因害羞不肯学炒粉,总躲在厨房深处做面点。每逢周末,茶店更是座无虚席,我们常常忙到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p><p class="ql-block">9月2日,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慌了神——阿三老板找到我,让我列一份月饼原材料申购单,过两天公司会派面包车去海口集中采购。彼时的我,对月饼制作完全是个小白,别说配方比例,就连五仁具体包含哪些果仁都写不全,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无奈之下,我只能寄希望于随身带来的《广东点心》教材和学习笔记本。那两个晚上,宿舍的灯光亮到深夜,我逐字逐句翻阅教材,对照着面点制作的基础原理,一点点摸索月饼的用料与份量,反复核算,总算勉强拟定好申购单。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也算是“无师自通”的雏形——哪像现在的网络时代,想要查询教程、核对配方,打开小红书、抖音、百度一搜,各类详细攻略随手可得,便捷得让人感慨。</p><p class="ql-block">没过几天,五仁月饼的原材料便从海口运了回来,而中秋节是9月22日,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仅剩十余天,愈发紧迫。9月10日,传民专程赶回三亚,找到在崖州宾馆工作的老二梁振存求助。次日,老二便派了有月饼制作经验的小八蛋(梁振武),跟着传民一同返回保亭。</p><p class="ql-block">小八蛋抵达保亭时已是中午,早餐收市后,他顾不上休息,立刻着手教我们做月饼的核心细节。我按照他的指导熬制糖浆,小火慢炖近两小时,视线不敢有片刻离开,生怕火候不当影响口感;小八蛋则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处理果仁——炸榄仁、炒桃仁、翻炒芝麻,还要仔细腌制冰肉,同时将五仁月饼的配方比例详细告知我们。傍晚时分,我们送别小八蛋,握着记满配方的纸条,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也多了几分背水一战的决心。</p><p class="ql-block">送走小八蛋的当晚,我和传民围在盛着糖浆的盆边反复查看。琥珀色的浆液裹着淡淡的柠檬香,我舀了一小勺倒在小白碗里,待稍凉后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甜中带着微酸,黏而不腻,总算是把月饼糖浆这道关键工序稳住了。可想到再过两天就要正式批量制作五仁月饼,传民还是忍不住念叨:“要是烤不好月饼、拌不好馅,可咋办啊?”我没有接话,心里却暗下决心:继续从书本里找方法,向有经验的前辈请教,无论如何,都得把月饼做好。</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温暖的情谊总在不经意间流淌。有天下午,梅伯母骑着黑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特意绕到院子里来看我们,我赶紧拿了几块刚出炉的酥饼递给她。伯母笑着摆摆手,邀请我们:“晚上到家里来,杀了鸡,一起吃顿热乎饭啊!”可当时制作月饼的任务迫在眉睫,我们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婉拒:“伯母,谢谢您的好意,今天实在太忙了,改天我们一定登门拜访!”伯母也不介意,只是拉着我们的手反复叮嘱:“要注意身体啊,你们一天忙到晚,别累坏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有天晚上,忙完手头的活,我和传民总算抽空去了梅伯母家。伯母翻出新哥的影集给我们看,其中一张照片让我印象深刻:新哥身着白色衬衫、蓝色裤子,倚着阳台栏杆,望着远方,眉眼间透着青涩与帅气,照片背面还写着他的心情随笔。新哥随家属从小在保亭生活、读书,天资聪颖,1992年考入天津的财会专业,毕业后进入银行工作,在全省行业的珠算比赛中名列前茅。1993年12月5日,我和传学、传和参加三亚东方大酒店员工培训,途经保亭新星农场时,又一次到伯母家聚会;次年三月,学习期满返回三亚,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打电话需要到邮电所排队,我们只能通过书信往来,鸿雁传情。信中,我和新哥倾诉着兄弟之情,那份血浓于水的情结,至今记忆犹新。如今虽天各一方,但愿天涯若比邻,我们都能平安顺遂。</p><p class="ql-block">9月12日凌晨四点半,天还未亮,我便点燃后厨的柴火,开始准备早餐;中午十点多,忙完早市,我和传民便召集大家,按照小八蛋传授的配方开始称料,正式筹备五仁月饼的制作。传民负责称料、调制馅料,为了方便精准称量,他还用支架把杆秤固定好;我则专注于揉制酥皮,可由于缺乏经验,捏月饼皮时总容易捏破漏酥——当时酥心用的是花生油,油脂的延展性与猪油不同,更考验手法。我只好停下手里的活,和大家一起交流摸索,慢慢找到诀窍:揉面时力道要均匀,包馅时要轻轻按压,避免用力过猛。理顺手法后,进度渐渐快了起来。</p><p class="ql-block">9月14日,我们正式批量制作月饼。山兰村的邓章弟刚从三亚学习期满归来,鸭塘村的陈元学(当时因红光事件在逃,剃了光头)也陆续赶来帮忙。我们制作的月饼共有三个品种:七元一筒的酥皮五仁、十二元一筒的双黄莲蓉,还有六元一筒的蛋黄豆蓉。有一天遇上台风,狂风裹挟着暴雨席卷而来,望着屋外茫茫的雨幕,陈元学脸上满是遗憾——他没法回家参加二哥才利的婚礼,只能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p><p class="ql-block">此前在三亚金陵度假村学习点心时,学员们都知晓九哥(汤师傅)是三亚的资深老师傅,技艺超群,当时任职于三亚国际大酒店,1991年还曾随酒店团队赴香港深造。那时我便暗自期盼,日后能有机会向他请教学习。没想到这份心愿后来竟得以实现,在新星培训期间,我与九哥通过书信往来,逐渐深交,后来更是成为合作伙伴,结下了金石之交。</p><p class="ql-block">制作月饼的过程中,最费劲的当属压模环节。店里只有几个老旧的木质月饼模,上面刻着“五仁”“莲蓉”的字样,纹路已有些磨损。每次要把包好馅的面团小心翼翼放进模子,用手掌使劲压瓷实,再将模子反过来,“嘭”“澎”两声重重磕在案板上,月饼才能完整脱模。刚开始操作时,我们屡屡失误,磕坏了好几个月饼,只能把破损的面团重新揉合,再试一次。直到下午,才算慢慢掌握了力度与技巧,能磕出一盘盘形状规整的月饼。我们把月饼一个个整齐码在烤盘上,先送入烤炉烤至米白色,取出刷上两层蛋液,再送回炉中继续烘烤。烤月饼时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每隔几分钟就要打开炉门查看——老式烤炉受热不均匀,稍不留意就会烤焦。看着月饼在炉子里慢慢上色,从惨白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浓郁的香气一点点从炉子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后厨,钻进鼻腔,我和传民都忘了连日的疲惫,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大概二十分钟后,第一炉月饼终于出炉了,虽然边缘有些烤得偏深,形状也不算完美,但拿起一个轻轻掰开,酥皮层层分明,簌簌掉落,五仁馅料饱满扎实,咬上一口,甜而不腻,坚果的香脆与糖浆的醇厚在口中交织,满口留香。</p><p class="ql-block">烤月饼更需全神贯注。老烤炉没有温度表,全靠观察发热管的红亮程度判断温度,我守在炉边,时不时就要打开炉门查看月饼的上色情况。第一炉月饼出炉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纷纷驻足;可失误也在所难免,由于连续高强度劳作,精神高度紧张,有一次我不小心烤糊了一盘月饼,传民怕被老板发现,赶紧把烤糊的月饼搬到水龙头下捣烂,顺着水流冲走,两人相视一笑,疲惫中多了几分默契。</p><p class="ql-block">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天天加班制作月饼,连午休都成了奢望,忙得脚不沾地。我只能每天下午定好闹钟,挤出30分钟短暂休息,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期间,梅伯母多次骑着自行车来看我们,每次都拎着新鲜的水果;保亭县公安干部史昌荣舅公(鸭塘村人)也常骑单车来找我们,和我们一起在餐厅喝柠檬茶——一元一杯,用冰糖慢熬而成,冰镇过后格外清爽。我们围坐在一起聊家常、谈近况,欢声笑语中,连日的疲惫也随之消散了不少。中秋过后,舅公的亲戚阿三经常带我们俩去舞厅学习跳舞,他教我们跳慢三、伦巴、探戈等舞蹈 ,我俩还应邀去舅公家做客,一起动手做包子、共享晚餐,热闹的氛围让人倍感温暖。</p><p class="ql-block">9月22日中秋节当晚,夜幕降临,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绽放出绚烂的光彩。我们在厨房里摆上月饼与啤酒,一边试吃亲手制作的五仁月饼,一边畅快聊天。传民感慨道:“真没想到,我们居然真的能做出月饼。”我深有同感,望着眼前这盘凝聚着汗水与心血的月饼,心中满是成就感。这靠自己双手把“不会”变成“会”的滋味,是1991年中秋最特别、最珍贵的记忆。</p><p class="ql-block">整整七天,我们一共生产了4756头琼式月饼(约1200筒)。尽管每个人都疲惫不堪,眼里布满血丝,但心里却被满满的成就感填满。那时的我们年轻懵懂,不懂和老板谈加班薪酬,也缺乏社会经验,只知道埋头苦干,却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最纯粹的快乐与成长。</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当年亲手制作的琼式月饼,松、酥、香甜,每一口都藏着最朴素的匠心与坚守。那味道里,既有海南人记忆深处的乡愁,也有远方游子对家的悠悠思念。时光荏苒,三十四年匆匆而过,那段在保亭妙香园茶店自学做月饼的时光,却始终温暖明亮,让人频频回望,成为岁月长河里最温柔的印记。</p> 月饼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