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宝寻珠

冠毛

<p class="ql-block">2022年秋的一个晚上,我如常坐在电脑前,整理几日前在乡野间采风所摄的影像。忽然,一组航拍的画面引起了我的注意:一条蜿蜒的河流上,浮现出一排排整齐有序的小点,密布水面,似有规律却不明其意。我反复放大细看,心中疑惑渐起——这究竟是何物?从未见过,也无从猜测,仿佛大地悄然藏下了一枚未解之谜。</p> <p class="ql-block">次日,我循着航拍图中的坐标,翻山越岭,跋涉于荆棘小径之间,整整寻觅了大半天。终于,在两座幽深青山的夹缝之中,我找到了那条隐秘的小河。河面之上,竟密布着无数形似矿泉水瓶的浮具,排列整齐,宛如棋盘落子。天色渐暗,我匆匆按下快门,留下几张模糊却奇特的画面。因地处河心,岸边难以辨识,高倍镜头下只见瓶影绰约,不知其用。我揣测或许是某种养殖设施,却不见人影,无从打听,只得带着满腹疑问归去。</p> <p class="ql-block">第三天,好奇心如火燎原,我一早动身,再度奔赴那片秘境。此行我已放下杂务,专为探秘而来。我边拍边察,反复比对光影与布局,试图解开这水面奇观的谜题。如今的乡村,人迹稀少,良久才在对岸发现一位放羊的老农。我升起无人机飞近,却无法对话。若要绕行至对岸,需跋涉十几甚至几十公里,且未必能寻得其踪。但我心切切,左绕右转,终与她相见。她告诉我,听说这是在养珍珠,偶有小船出入水面作业,但今日不见人影。珍珠?在这豫南的山野河川之中?我心头一震,惊喜难抑。曾知珍珠出自贝中,亦闻其可人工养殖,却从未想过,这般晶莹之物竟悄然孕育于我故乡的碧波之下。那一刻,我立下心愿:必探其究竟。</p> <p class="ql-block">此后一个多月,我数次往返。终于一日,河面重现人影——小舟轻荡,人影忙碌。我激动不已,立刻升空无人机,连续拍摄他们劳作的身影。只见他们划船穿梭于排排浮具之间,逐一整理那些似小网箱般的装置,动作娴熟而专注。然而河面宽阔,他们居中作业,我无法靠近,更无法交谈。我渴望寻得他们的居所、操作间,一窥背后秘密。可惜无人机终因电量耗尽返航,而我也终究无法连日不食,只得遗憾而归。此后多次前往,却再未见人影,仿佛那河中奇景,只是偶现人间的幻影。</p> <p class="ql-block">为了揭开谜底,我决心寻访其源。一日,我备足干粮,沿河逆流而上,凡遇岔路必深入探查,车轮碾过泥泞与碎石,行程遥远却一无所获。归途沮丧之际,一位村中老人指点:“再往上过两个路口,往里走便是。”我依言而行,终于寻得那珍珠养殖的工作基地。河畔空地上,几排活动板房静静伫立,四周堆放着养殖器具与材料。可惜屋舍空寂,无人值守。经打听才知,此处工人多来自江浙,工作具阶段性,此时正值休整期,全员已返乡休假。我望着空房,心中虽有遗憾,却更添几分敬意——原来这珍珠之梦,是由远方匠人背井离乡,悄然编织于这豫南山水之间。</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河流,因水利之需,每隔一段便筑有拦河坝,形成串珠般的梯级小库。我寻至该段水库的看管人,诚恳交流,留下联系方式,恳请他在养殖作业重启时通知我。他点头应允,我心中燃起希望之火——探珠之路,终将再启。</p> <p class="ql-block">终于,一个清晨,手机铃声骤响。我毫不犹豫,放下一切,直奔松林村。或许是看管人牵线搭桥,珍珠老板对我格外友善。我顺势亲近,言语投契,竟得其允准,得以全程拍摄珍珠养殖的每一个环节。那一刻,我仿佛被命运之手引至宝藏之门。此后数年,我数十次往返于豫南五县六七条河流之间,春夏秋冬,晨昏不辍,用镜头记录下这隐秘而艰辛的珍珠孕育之旅。</p> <p class="ql-block">原来,河面上那轻舟荡漾的诗意画面,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那简陋的操作棚中,竟藏着精密如手术般的科技工艺。我这才明白,为何女子颈间那一颗颗温润珠光,竟如此珍贵——每一粒珍珠,皆需多年孕育,凝聚无数心血与智慧。母蚌选育、吊养排布、珠核植入、外套膜切片、无核有核之分……每一个术语背后,都是自然与科技的奇妙交融。护珠师傅在风浪中坚守,工程师在微光下精研,巧手姑娘在洁净室中以指尖完成毫厘之间的操作——这一切,深深震撼了我。我拍摄的不仅是珍珠,更是劳动者沉默的尊严与匠心的光辉。四年来,我拍下万余幅影像,却从未投稿参赛,也不曾张扬其事。因我深知,此行非为名利,只为见证这藏于山水之间的“宝”——它不在金玉堆中,而在汗水滴落的河面之上,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清晨与黄昏里。</p> <p class="ql-block">常与亲友中的旅者交谈,发现他们往往“去过即止”,不愿重游。而我们摄影人却不同——一旦发现心中所爱,便如寻宝者般反复奔赴,百看不厌。为拍珍珠养殖,我数十次穿行于山野河谷,往返里程难计,耗油无数,成果或许在外人看来“一无所获”,但于我而言,已是满载而归。近年来,我已不再热衷参赛获奖,那一万余幅珍珠影像,从未投出一幅,自然也无一奖。可我享受每一次出发,享受翻山越岭时的孤独与期待,享受在某个转角突然发现新场景时的狂喜。这,或许正是摄影人的“寻宝”之道——不为宝藏本身,而为那追寻的过程,那步步踏在大地上的真实与热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