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九点的阳光刚漫过山顶,阳光碎成金箔粘在肩头。我们踩着小路往山里走。路两边的芒萁长得齐脚踝,风一吹就轻轻扫过裤腿。空气里裹着闷热的湿气,粘在衣领上,一呼吸就带着草木的腥甜往肺里钻——这开场像一句预告,悄悄说着今天的路不会轻松。</p> <p class="ql-block">果然,刚往上走了半程,“石壁飞天”就挡在了前面。那是块往外突出的岩石,几乎垂直的壁面上,只零星嵌着些能落脚的小坑。我们得指尖抠进岩石缝隙,脚尖在壁面上摸索着仅能容纳半只脚的凸起,身子贴着石壁往上挪,风从耳边擦过的时候,才敢偷偷瞥一眼脚下的山谷。这第一关,就把“陡”字刻进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翻上石壁,气息未定,第二关“智闯骆驼峰”已至眼前。它倒不负骆驼之名,山脊呈现出一种温顺的、双峰的曲线。然而这温顺,却是欺骗眼睛的假象。虽不似石壁那般直白的险,却要费些心思。峰形真像一头站立着的骆驼,脊背处的岩石高低错落,找不到规整的路。两侧便是空空荡荡的山谷,风毫无阻碍地穿行,发出悠长而寂寞的呼啸。</p> <p class="ql-block">行走在驼峰上,人需得像一个走索的艺人,调动全身的平衡与之周旋。这不再是纯粹力气的较量,而是一种“智”。你得专注,将心神收束如针尖,感受着身体重心的每一丝微妙变化,与风,与脚下的岩石,与内心那只蠢蠢欲动的、名为恐惧的野兽斗智斗勇。这是一种精疲力竭的清醒,一种在万丈虚空边缘的、如履薄冰的舞蹈。</p> <p class="ql-block">若说骆驼峰是与风的博弈,那接下来的“驯”服骑马岭,则是一场更为赤裸、更为屈辱的考验。那是一道手掌宽的岩脊,像一柄倒悬的薄刃。至此,一切人类的尊严与体面都须放下。什么“行走”已是奢谈,唯一的方式,是跨坐在那岩脊上,用屁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这是最原始的、近乎虫豸的移动方式。身下,是刀刃般的岩石传来的切肤之痛;脚下,是两眼不敢去看的、吞噬一切的悬崖。人悬坐在那里,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来路,仿佛被遗弃在天地之间一片孤绝的刃上。那一刻,你不再去想风景,不再去想终点,脑海里只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慎入啊”。这是大山对闯入者最直白的警告,与嘲弄。</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关“巅峰升降”,体力与意志都已逼近那个模糊的界限。攀升时,则全靠臂力与腿脚的蹬踏,与那沉重的肉身搏斗,每一寸都榨干了肺里的空气。下撤时要借着长绳垂直下降,手抓着绳子一点点下撤,脚在岩壁上寻着微小的凸起,直到脚尖触到平缓的土地,才敢长长舒一口气——这一升一降间,藏着山最慷慨的馈赠:险后的辽阔,永远最动人。</p> <p class="ql-block">下山的路不险,却陡得厉害,布满根的土路被往来的徒步者踩得光滑,芒萁又多了起来,叶片扫着裤脚,像是山在轻轻拍着我们的脚背,送我们出山。到山脚时,手心还留着绳痕,膝盖也有些发酸,可回头望那道水云山脊,却觉得方才的险、方才的累,都成了嵌在记忆里的光——这6.3公里的路,哪是走山,分明是山在教我们,如何在陡崖边看见风景,在险境里遇见自己。</p> <p class="ql-block">只是得记着,这山性子烈,恐高的朋友若来,怕是要被它的险峻吓住,倒不如选些平缓的山径;若你爱这险中求美的滋味,那便带着勇气来,它定不会让你失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