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渺邈2

清邑樵夫

<p class="ql-block">(二)</p> <p class="ql-block">转眼到了九月,吉庆考学上榜又落榜,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这次被“贫下中农”从上榜名单中拉下来,打击太大了,藏珠担心儿子精神出问题,便写信给应昌,让他国庆节请事假回来做做吉庆的思想工作。应昌回来了,王一凯请他吃饭,藏珠把早已准备好的两壶酒交给应昌,让他送给王一凯。</p><p class="ql-block">集体化时的农村十分贫穷,亲戚朋友间交往没什么礼物可送,空着手走动成了顺理成章的新习俗。应昌破例带来两壶酒,王一凯难免浮想联翩,猜想吉庆这次碰南墙后可能回心转意了,心情显得十分高兴。</p><p class="ql-block">应昌和王一凯是酒友,酒酣耳热时话就多起来,这时便会出现互相争着说给对方听、谁也不听对方说的场面。王一凯两口酒下肚后感叹说:“时间过得真快,吉庆当年还是个小屁孩,转眼已二十岁,秀兰今年也已十八……”</p><p class="ql-block">应昌争抢过话头附和:“是啊,是啊,时光如白驹过隙,二十年弹指……”</p><p class="ql-block">应昌还没说出“一挥间”,王一凯争抢着重新把话头导入正题,眯着眼问应昌:“吉庆和秀兰是多好的一对啊,你说是不是?”</p><p class="ql-block">“是啊是啊,是很好的一对!”</p><p class="ql-block">应昌倒也不是酒兴上头“顺嘴打哇哇”,他认为秀兰漂亮,从内心里赞同表哥的观点。</p><p class="ql-block">“可吉庆想跳农门,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王一凯显得有点遗憾。</p><p class="ql-block">“吉庆都二十岁了,比他小的都结了婚,我去做他的工作。”</p><p class="ql-block">看着应昌胸有成竹的样子,王一凯举起酒杯:“哥俩干了这杯酒,亲上加亲!”</p><p class="ql-block">“干,亲上加亲!”应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随着一阵“干杯”声,车轱辘话登场成为主旋律,两人自说自话没完没了,既让人好笑,又让人心烦。</p><p class="ql-block">“吉庆和秀兰是多好、多好的一对啊,你说是不是?”</p><p class="ql-block">应昌也不应答,只顾自己埋怨儿子:“吉庆都二十岁了,比他小的都结了婚,他还一门心思想跳……跳农门,有、有小资产阶级思想……”</p><p class="ql-block">王一凯也是自说自话:“两人是多好、多好的一对啊,你说是不是?”</p><p class="ql-block">应昌舌头有点打挛,举着酒杯答非所问:“我、我去做——做工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两人翻来覆去重复着各自的话,直到圆月爬上交椅山山顶,吉庆来接应昌回家。</p><p class="ql-block">俗话说酒醉心明白,但他俩只明白其一,不明白其二。他俩明白一般情形,认为吉庆屡碰南墙走不出清溪,转而会考虑个人问题,可两人都不怎么了解吉庆,包括应昌,对做通吉庆的思想工作想得太过于简单了。</p><p class="ql-block">两人有所不知,吉庆跳农门不断受阻,更不愿考虑个人问题。最难过那几天,吉庆踽踽独行在去袁家坟的山路上,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年幼的妹妹和两个弟弟聪明活泼无忧无虑的身影,想到他们的将来也可能像自己一样被人掌控命运,一股巨大的悲悯涌上心头,让他泪流满面。自己的处境这么不堪,结婚生子,连累无辜之人,连累孩子,大家受煎熬,这是他最忍受不了的。一个人痛苦就行了,还结什么婚,生什么子!他暗暗发誓,处境不改变就不结婚,即使结婚也要找一个不要孩子的女人,不然孩子越聪明越痛苦。</p><p class="ql-block">劳工队山上活计多,小青年多数时候就吉庆一人。常年与大山和隔代人为伍,吉庆除了要忍受枯燥乏味的劳工队生活,还得消化汪强中给他穿小鞋带来的不快。吉庆抗命伤了新官的自尊后仅过了十来天,畜牧场两名饲养员有事回了村子,汪强中直到收工时才告诉吉庆要他在山上守牛。在大山深处过夜,还是在一个叫袁家坟的地方,吉庆要求再增加一人跟他值守,汪强中说其他人都有事,包括他自己也要回家。断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可理直气壮拒绝,而在山上守牛是正常分工,无可奈何的吉庆只能在心里埋怨:让我一个人留下来,怎不早点告诉我,我好提前去山中找牛!</p> <p class="ql-block">说什么都晚了,人走山空,远离清溪坝子的袁家坟除了吉庆寂无一人,大山一下变得阴森恐怖,而饲养员早上放出去的牛群还不知具体在什么位置。这段时间山中出现了猛兽,隔三差五就有小牛被咬死,有人说这是一只金钱豹,有人说是从部队跑出来的狼犬,饲养员回村子就是要去大火山拜访一位猎人。</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山梁东面已笼罩在浓厚的阴影里,吉庆砍了根木棍,一手提着挝子(砍柴工具),一手拄着木棍在阴影笼罩的小树丛中穿行。他在心里自我打气:金钱豹和狼犬虽然都凶猛狡猾,但体型不大,只要不被偷袭,自己可与之一战。他尽量选择从空旷处行走,避不开林密处时便在进入前高声唱歌,向可能隐藏其中的猛兽示威壮胆。终于看到牛群在一片树木稀疏的山坡上,吉庆快速赶过去吆喝着把三三两两的牛群聚拢,边往回赶边点数头数。还好,猛兽可能尚有存肉没出动,牛的头数与汪强中告诉的数字相符。</p><p class="ql-block">赶回牛群太阳已落山,天很快就会黑,吉庆把牛群赶进牛圈,提心吊胆去池塘挑回两桶水,便龟缩在简陋的饲养员房舍里紧闭屋门不再出来。山上的夜晚让人十分恐惧,凄冽的风声忽高忽低,诡异的月光忽明忽暗,吉庆怕盗牛贼,怕猛兽,还怕鬼,一夜担惊受怕难入睡,感觉这个夜晚是多么漫长。好不容易苦熬到天亮,太阳升起来,听到早行砍柴人的说话声,吉庆才敢开门出来透透气。劳工队的人随后也来了,看着蔫头耷脑的吉庆,汪强中幸灾乐祸地坏笑着,其他人则夸吉庆胆子大,吉庆从头晚的“胆小鬼”一下变成了“孤胆英雄”,心情显得格外轻松。</p><p class="ql-block">轻松很短暂,在枯燥乏味的生活和汪强中的小鞋夹击中,吉庆多么想回生产队,可冯子怡就是不让他回来:“爹们不要你,你回来爹不分你工!”</p><p class="ql-block">不分工没工分,没工分分不到口粮,吉庆只能寄身劳工队,才可回生产队分口粮。冯子怡与吉家结有梁子,对吉庆成见尤深,甚至认为吉庆是冯家的“灾星”。一年级时,九岁的冯贵追打马车被糖厂的马车师傅绑架吓病了,刘寡妇、冯子怡夫妇迁怒于六岁的吉庆,认为是跟在后面欢叫的吉庆害了儿子;冯子怡要让冯贵当血防员,小罗医生却看中协助过她工作的吉庆,吉庆在他的拦截下虽没当成血防员,但也使已讨婆娘的冯贵失去了离开农村的机会;供销社招营业员,“贫下中农”推荐冯子怡的二儿子冯华和李支书的亲戚刘丽花,来招工的人却指名要陈家碧和吉庆,最后虽然谁也没走成,冯子怡却更加恨死了吉庆,恨不能让吉庆在袁家坟呆一辈子。 </p><p class="ql-block">王一凯知道“贫下中农”整吉庆,和应昌喝酒后接连几个晚上加入进来做吉庆的工作:“人家整你,你连生产队都回不去,还跳什么农门?人要现实一点,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说媳妇成家!”</p><p class="ql-block">应昌也帮腔说:“你表大爹说得对,赶快把亲事定下来,你妈和我也早安心!”</p><p class="ql-block">“别说了,我不要媳妇!”吉庆的倔脾气上来了,毫无回旋余地。</p><p class="ql-block">应昌猜想可能是吉庆看不上秀兰,便煞儿子的傲气:“秀兰哪点不好?人家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p><p class="ql-block">这是哪跟哪啊?牛头不对马嘴,吉庆不屑搭理应昌。</p><p class="ql-block">儿子二十岁了,藏珠也急,但她没劝儿子,她更喜欢蝴娣而不是秀兰。听说吉庆要说亲,对象是中街的秀兰,纪翠英告诉藏珠:“秀兰爱打扮,有时会和街南的一些漂亮姑娘去粮管所、供销社、鱼苗站和血防医生驻地串门,这些地方都有吃皇粮的年轻小伙。”</p><p class="ql-block">纪翠英的言下之意是这些姑娘不安分,暗示藏珠要说的媳妇恐有作风问题,藏珠于是对秀兰心里有了疙瘩。其实,人往高处走,这些姑娘知道自己漂亮,想找一个吃皇粮的老公,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农村姑娘最为微弱的一点人性觉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贫下中农”不会推荐这些漂亮姑娘跳农门,她们只能凭借漂亮资本尽可能改善一下处境。她们中有的追求到了吃皇粮的“外来和尚”,有的找到了跳农门出去当了伐木工的工薪男,有的成了农村兵的对象……这些人命运普遍好于任凭父母安排婚事的姑娘。</p> <p class="ql-block">藏珠对漂亮姑娘的自救行为不理解,对吉庆和秀兰的事始终保持沉默,只有王一凯和应昌在积极劝说吉庆。应昌见吉庆沉默不语,以为是自己“人家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的话击中了要害,进一步以利诱之:“你和秀兰的事定下来,我带你们去昆明游西山、大观楼、黑龙潭、金殿,顺便看看秀兰的父亲。”</p><p class="ql-block">应昌完全不理解儿子,把家庭责任感极强的吉庆当成贪图享乐之人,深感人格受到侮辱的吉庆气得涨红了脸,声音也提到了高八度:“我不去!”</p><p class="ql-block">吉庆十四岁串联时就去过昆明,他觉得应昌的想法有点可笑:昆明有什么好稀奇的,满大街都是闲游浪荡的人,花辛苦钱去逛昆明算哪门子事啊!吉庆节俭而享乐欲望低,学拉二胡都是自己动手做二胡,比家庭情况不如自己的发小能吃苦,好伙伴中只有他不时会砍明子卖,让他去昆明游玩,他心灵怎能安稳?</p><p class="ql-block">儿子语气这么冲,应昌火气也上来了:“这么大的儿子养在家里不说媳妇,你不害羞,你妈和我都害羞!”</p><p class="ql-block">吉庆嗫嚅了一下,半是回怼半是认真地喃喃自语:“那我去宾县上门。”</p><p class="ql-block">尽管声音很低,却让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藏珠眼泪刷地流出来了。与本县毗邻的宾县和鹤县属于民族自治州,那里相对宽松的政策让看不到希望的清溪男青年充满向往,村里处境不好的许多人都选择去这两个县上门,藏珠的两个小叔子和小姑都先后去了鹤县和宾县,谁能保证吉庆不会步其后尘去上门?藏珠的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吉庆在最苦恼的那几天确实闪现过这种念头,“中考移民”小刘的际遇曾让他想入非非。</p><p class="ql-block">民国年间清溪有不少人外出做事,在银行任职的刘华土改前随妻子去了湖北,妻家却被划成了地主。为改变后代的命运,刘华联系了老家的贫下中农亲戚,让儿子小刘以“未婚姑爷”的身份报名参加中考,小刘顺利考进了省里一所技工学校。常说树挪死,人挪活,换个陌生环境,有时反而会成为优势:清溪大队党支委这班“贫下中农”对小刘毫无恩怨瓜葛,公社上榜考生政审表送到清溪征求意见时小刘获得全票推荐,吉庆希望这种情况也能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p><p class="ql-block">实践这种幻想的机会说来就来了。刘永水6月去宾县买猪时托人帮他介绍对象,很快和宾县城郊白塔村的一位姑娘认识并定亲,11月下旬举行婚礼,吉庆被邀请加入亲友团去送亲。新郎早已把自己送上门去,这几天正在白塔村忙着张罗婚礼,所谓送亲只是送去两只木箱。农民太穷,送亲的人需步行前往,四名亲友团成员全是男青年,分别是刘永水的哥哥、两个弟弟和表弟吉庆。吉庆和表哥表弟轮流挑箱子,大表哥刘永沛是裁缝,平时上山下田干活少,和十六岁的小表弟一样体力不行,二十岁的吉庆和十八岁的大表弟成了主力挑夫。天不亮就出发,第一天计划赶到宾县大臼庄,新娘的二舅家在这个村子。两只木箱重四十多斤,重量不重,但从清溪到大臼庄有五十八公里,加上这个重量就成了“苦难行军”。大表哥和小表弟每人挑了一两公里速度就明显慢下来,此后全由吉庆和大表弟轮流挑,不然到天黑也赶不到目的地。大表弟慢慢也不行了,最后十多公里已无人替换,吉庆一直坚持挑到大臼庄。新娘的二舅妈把亲友团迎进院门,新娘的二舅从吉庆肩上迅速卸下担子,吉庆突然失去平衡朝前扑,踉跄了两下才站住。</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只有十五六公里路程,箱子已由其他人运送,亲友团上午早早到了白塔村。刘永水带着四人去串村子,在村边遇到一女子挎着小竹篮从田野走来,女子打趣道:“新姑爷,不去陪新娘,还在村里瞎逛什么!”</p><p class="ql-block">在女子一片银铃般的笑声中,刘永水指了指吉庆说:“小青枣,我表弟想来白塔村上门,你帮他介绍一个对象!”</p><p class="ql-block">吉庆羞得满脸通红,小青枣偷偷瞟了一眼有些手足无措的吉庆,挂着笑靥的脸上透露出羞涩暧昧的表情:“好哇,有空带客人来家里坐坐……”</p><p class="ql-block">小青枣边说边低头朝前走了,刘永水告诉吉庆,小青枣是新娘的闺蜜,家里想招姑爷帮忙起房子,有人介绍了个云翔县人,定亲后发现这个年轻人肩不能挑,洗脚时细看两腿大小有明显区别,目前正准备跟这个患过小儿麻痹的青年退婚……</p><p class="ql-block">“小青枣长得怎样?”刘永水问吉庆。</p><p class="ql-block">“好……”</p> <p class="ql-block">刘永水希望表弟也能出来上门,小青枣是他准备推荐的人选,但他怕嬢嬢藏珠怪罪,不敢直接怂恿,何况小青枣还没退婚,这事还不能说,这个话题就没往下继续了。</p><p class="ql-block">白塔村就在县城边,第三天才是婚礼,刘永水按岳丈的吩咐带着亲友团去逛县城。先前出来的清溪上门人不太注意选地方,后来者大多在城郊农村落脚,吉庆提议先去看一下好伙伴彭春,他不久前刚来石榴村上门。</p><p class="ql-block">彭春是地主子女,年纪比吉庆小两个月,两人同在一个生产队,处境都不好。1969年初,清溪大队为了向即将召开的九大献礼,选在村东北的螃蟹箐建一个水库,彭春成了水库工地的一名劳工。水库工地离村子只有两公里,劳工们早出晚归,晚上留两人看守工地,彭春常被留下来。螃蟹箐坡度大,两边山体松软,在这里建水库是为了显示“敢与天斗”的决心,是一个“表忠心”工程。一天,天亮前一场大雨,暴发的山洪把劳工们几个月的劳动“成果”冲得无影无踪,位置较高的窝棚也被泥石流摧毁,彭春和张家湾来上门的地主子女张发强大半个身子被埋在泥石流中,直到其他劳工来到工地才把他俩刨出来。埋得较深的张发强刨出来时已断了气,工友们把他的遗体抬回村子,交给了新婚不久、哭得死去活来的新娘。一息尚存的彭春则被送到合作医疗站,注射葡萄糖后情况明显好转,血压心率也恢复了正常。医生说彭春已脱离生命危险,合作医疗站没病床,只消回家慢慢休养。</p><p class="ql-block">彭春在家休养了二十多天,生理功能已恢复如常,只是身子成了明显的弓背。吉庆见到身体畸形的彭春时,一下想到他今后的人生,眼中注满了同情的泪水。出乎吉庆意料的是彭春年轻,体形一两年后就基本复原了,来宾县上门时只是稍有点驼背。劳动能力则早已恢复,畜牧场扩充牛圈时彭春来顶替父亲出义务工,把一丈三尺长的一根半干的桁条从远山林区扛到袁家坟,让吉庆深感震惊。</p><p class="ql-block">彭春的“婆家”在起房子,吉庆一行到来时,他正在用一辆手推车拉土基供应砌墙师傅,他一停下来就会影响后面的工序,吉庆和刘永水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刘永水告诉吉庆,彭春的“婆家”是贫农,他“嫁”过来就成贫下中农了,谁也不会去关心他老家是什么成分。这时彭春还没结婚,女方家需要他的劳动力,他是提前来挣表现,要房子盖好才举行婚礼。</p><p class="ql-block">离开石榴村,吉庆意识到“中考移民”小刘的际遇难复制,人家招姑爷是希望你的劳动力,而不是帮你跳离农村,出来上门的幻想基本破灭了。</p><p class="ql-block">刘永水举行婚礼后的第二天,开始返程的亲友团应新娘姑爹邀请到桃园村他家住了一晚,第三天才从桃园村回清溪。桃园村到清溪有近七十公里,吉庆和表哥表弟清早一上路就是急行军,中午进入热河河谷时饥饿感一阵阵袭来,大表哥和小表弟已远远落在了后边。等到两人到来时,吉庆说:“我和大表弟先去找吃的,你俩后面来。”</p><p class="ql-block">这时已是午后,吉庆想去找一户人家解决问题,但村子在河谷对岸,吉庆和大表弟只好继续顺着公路朝前走。忽见前面路边有一道班,吉庆对大表弟说:“前面有道班,道班工人没特权,干活也是风吹日晒,清溪道班的工人对农民态度比较随和,我们去这个道班碰碰运气。”</p><p class="ql-block">两人走进院子,吉庆见一穿着厨师装的青年在赏花,便走上前去说:“同志,我们太饿了,能不能给弄点吃的?我们带着粮票。”</p><p class="ql-block">那时粮票很值钱,应昌每年回家探亲都会带回三十二斤粮票,其中有几斤还是全国通用的。这位青年道班工打量了一下来人,缓缓说道:“饭倒是有,只是没了油茶。”</p><p class="ql-block">“没关系,有饭就行!”吉庆见事情成了,补充道,“只是我们还有两个人落在后边,不知饭够不够?”</p><p class="ql-block">“饭应该够。”青年厨师说,“你们还有人没到,我给你们重新打一点懒油茶。”</p><p class="ql-block">吉庆平时羞涩木讷,在遇到非常情况或新问题时却又显得冲闯有见机,他让大表弟到门口公路边等候大表哥和小表弟,自己则边帮厨边和厨师闲聊。大表哥和小表弟来了,四人解决了肚子问题,谢过厨师同志,又踏上归程。</p><p class="ql-block">到七拿街月亮就明了,到清溪时街上已空无一人,村民早已入睡。吉庆叫门,迎来藏珠少有的一阵埋怨:“去这么长时间,家里那么多事丢下不管,真看得下去!”</p><p class="ql-block">吉庆意识到母亲担心自己去上门,不敢说什么,默默去厨房烧水洗脸和解决肚子问题。</p><p class="ql-block">藏珠确实充满这方面的担心。吉庆跳农门一次次受挫,今年考学落榜后情绪郁闷得吓人,应昌回来做工作效果也不好,藏珠便请纪翠英带她去纪官村请陈半仙为儿子算命。陈半仙问了吉庆的生辰八字和相关情况说:“你儿子有大爱之心,精神不会出问题,他能迈过这道坎。”</p><p class="ql-block">“他想读书,能不能出得去?”</p><p class="ql-block">“有小人刁难他,他的机会在明年,明年一定会出去,没人能拦得住他。”</p><p class="ql-block">陈半仙铁嘴钢牙斩钉截铁,藏珠心落了,心情平静下来。但没平静几天,吉庆送亲去宾县后,藏珠忽又担心起上门的事来:陈半仙说“明年一定会出去,没人拦得住他”,藏珠想,大队党支委掌控着吉庆的命运,怎会拦不住他,陈半仙莫非是说吉庆明年会出去上门?藏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从吉庆出门的第二天就盼着他快点回来。吉庆去了六天,藏珠在最后两天更是备受煎熬,郁积的怨气在吉庆回来时就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了。(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