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火备忘录

霂枫

第二次踏进海瑞老师的院子，风把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先推过来，像掀开一块旧帘子；接着是一丝金属被高温割开的辛辣，焊火蓝焰如星子坠入晨雾。两种气味，一柔一刚，扑面而来。这里的时间似乎总是以两种形态活着：一种在泥里慢慢发酵，一种在火里倏然收紧。

上一次的泥坯，大师兄已经替我们修好并完成了第一轮的烧制。素胎躺在掌心时，我总错觉在丈量时光的肌理。八百度的初烧将它蜕成了似化石一样的手感。羊毫扫过杯身时扬起的微尘，像是泥土涅槃时抖落的旧年风雪。补水后的胎体泛着蚌壳般的光泽，让人想起被浪花反复摩挲的礁石。

今天两种釉：酱黄、玄黑。玄黑用浸，酱黄用喷。

流程四步：

1.扫灰补水；

2.砂纸打磨杯口；

3.上釉——浸或喷；

4.擦底——杯底绝不可留釉，否则烧制时将与棚板永结同心。

大师兄示范：铁钳一夹，杯体沉入釉浆，“嗒”一声轻响，土黄秒变暗红，像夕阳被按进瓷骨。喷釉时，喷枪嘶嘶作响，釉雾在转盘上方散开，竟似一场细碎的金色细雨。

等上述流程完工。

我兴奋地捏起海绵擦杯底，可手一急，连杯侧也蹭掉一块釉。

“这会怎样？”

“烧出来，那一块就是裸土色，没衣穿。”杨师兄举起一只带足的杯子：“有足就省事，只需刮一圈，保险得很。”

欸，突然后悔当初偷懒，没有做足…

刻底款

歪扭的刻痕像是时间戳在提醒我：它曾是我手心里软塌塌的一团，如今它定了型，却还要再经历一次更炽烈的考验。

我想，下一次开窑，若口沿垂下一滴泪釉，我不会再嫌弃，而是会笑着签收——那是火熬了许久，写给我的回信，而我终于学会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