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千年韵(文/福建 俞云杰)

漁謌云杰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光,斜照着上山的石阶。步子不疾不徐的,踏上几级转角的石阶,便见着了那座三门桥。桥是寂寂地拱着,底下是干涸的山涧,虽无水,却自有一番清虚之气,将山下的尘嚣,轻轻地便隔开了。</p> <p class="ql-block">  走过桥去,再行数十步,眼界豁地一开——那尊弥勒佛,便这般朗朗地、满满地,占据了整个天地。弥勒佛石像端坐于天地之间,高九米,宽八米九,厚八米,其盘腿而坐,袒腹含笑之态,仿佛整座瑞岩山都是他的莲座。八百年的日晒风吹,在他花岗岩的肌体上,蚀出了深深浅浅的纹,俯身过去,耳贴在那微凉的石上,恍惚里,竟似能听见元朝匠人那一凿一錾的清脆回音。最妙的是,腰腿间三尊形神兼备的小罗汉,或捧经卷,或托宝珠,神气活现的,宛若簇拥着莲台的花蕊。人都说,他与那泉州清源山的老君岩,一佛一道,隔着山水遥遥对望,倒像是两位弈者,在这闽中的大棋盘上,落下了一着千年的静棋。</p> <p class="ql-block">  从这石佛的慈悲里转过身,便循着一道石阶,步入瑞岩寺的怀里。一进门,气息便不同了。古木参天,带着凉意;淡淡梵音,丝丝缕缕。那殿宇的飞檐、斗拱、础石,分明是北宋的遗韵、明代的筋骨、民国的新妆,却在这晨钟暮鼓里,妥帖地融成了一部无声的建筑史。大雄宝殿檐角的铜铃,被风一逗,便“叮”的一响,那声音清冽冽的,像是林绍良先生当年为之重建时,一声善念的余响。</p> <p class="ql-block">  文昌阁檐角的苔痕,暗藏着九仙君摩崖雕像的玄机。一转角,那方“祈梦园”石刻犹如时光的锁孔,我贴耳细听,掌心传来石头的微凉,心中暗祷:若能窃听得一鳞半爪历代祈梦者的呓语,也算不虚此行了。五座僧塔静立寺周,唐的浑朴、宋的秀雅、明的端庄,静静地立着,像五枚钤在时光长卷上的深红印记,标记着香火不绝的传承。</p> <p class="ql-block">  出了寺院,山径便幽幽地往上去。这时才真切地觉出“石不能言最可人”的妙处。路旁的岩壁上,百十处的摩崖石刻,从宋、元、明、清的烟云里浮现出来。那字,有篆的古奥,隶的敦厚,真的端正,草的狂放。戚继光那方《瑞岩开山记略》,笔力千钧,每一划都像是出鞘的剑,带着抗倭的锋镝之声;那“独醒石”上深深的凹痕,又似还沁着将军当年那份“众人皆醉”的孤愤体温。细品那些书法诗文,如明宰辅叶向高的留诗《谢政归来》:“使节相将万里遥,名山还喜驻征轺。青梦洞里扪残碣,绿树亭边看晚潮。花鸟总知春事好,林泉偏觉圣恩饶。扶筇更上层台望,缥渺彤云护紫霄。”意趣横生,也颇多感叹。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史章,比竹帛坚韧,比刀剑长久。</p> <p class="ql-block">  再往上走,便是所谓“三十六洞天”了。山石的形态,陡然变得奇崛,仿佛都被仙人点化过。玉虚洞是幽邃的,深不见底,只听得到水珠从钟乳石尖坠下,在潭心敲出空灵的禅意;醉仙岩则斜斜地倚着,岩上有天然的石臼,真像谪仙醉后遗忘的酒盅;蓬莱峰常在云雾里,时隐时现,让人疑心峰顶正有仙人对弈;桃花洞的岩隙间,春日里该有野桃纷落吧,那飘零的花瓣,竟带着几分魏晋名士洒落的风流。</p> <p class="ql-block">  而这山中最为壮阔的一笔,莫过于点将台了。那是整整一大块花岗岩,数百平方米,坦荡荡地斜铺在山腰间。岩面上布满了坑洼,你说它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它却明明像千军万马踏过的足印。立在这巨岩的脊上,清风扑面,刹那间,仿佛真能看见戚将军白袍银甲的身影,能听见那威震倭胆的“鸳鸯阵”,操练时杀声动天的回响。岩侧“点将台”三个摩崖大字,如雷霆凝固于此。我张开双臂,任山风鼓满胸怀,心中豪情翻涌,在此处打卡,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名即将奔赴沙场的小卒,血脉里都响着历史的回音。遥想当年,那位独醒的英雄,立于这危石之上,眺望着万顷碧波,心中的家国之思,该是何等的激荡。</p> <p class="ql-block">  从点将台一侧的小径再往上,石阶渐陡,在林木掩映间几个回转,路途有些“拐弯抹角”的意味。正微微气喘时,蓦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已登临佛仙楼旁的绝顶。一抬头,心便是一震。一尊观音石像,正沐着一天清朗的光,悄然立于峰巅。她并非宝相庄严的宏大,而是清癯的,娴静的,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悲悯。她微微垂着眼帘,那般态,不是俯视,竟是凝望。望的不是别的,正是山脚下那万顷碧波的福清湾,湾里过往的千帆,与湾畔世代生息的人烟。海风拂过她的石壁,发出幽幽的鸣响,像是绵绵不绝的经文。那一刻,你只觉得这山、这海、这千年的风,都聚拢在她低垂的眉目间,被她点化成一片澄明的宁静,直照进人的心底去。</p> <p class="ql-block">  从这令人屏息的峰顶缓缓下来,山路变得平缓,台阶确乎是“不多”了。行不多远,便见苍松如盖,松下,“天子万年”摩崖便赫然在目。三块巨石,如同三位肃立的臣工,簇拥着中间最高的那一块。那石上,“天子万年”四个大字,笔力沉雄,落款是“万历辛亥岁端阳日,镇臣施德政敬书”。这四百年前的殷殷寄望,至今仍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我以手轻抚那冰凉的刻痕,心生无尽沧桑之感,山风穿过松针,送来沙沙的絮语,仿佛在说:真正的永恒不在金石,而在石像嘴角那抹看透千年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  这感悟,在登上望阙台的那一刻,变得无比真切。于此极目远眺,但见海天一碧,烟波浩渺,山峦起伏,如万马奔来。当年戚继光择此屯兵的真意,至此豁然开朗。原来这吞纳山海的气象,这俯仰天地的格局,本身便是最宏大的道场,足以滋养吞吐日月的浩然豪情。</p> <p class="ql-block">  这山实在不算高,信步而行,半个时辰便可遍历。可<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短短的行程,像走在一幅徐徐展开的、生动的人文长卷里,每一步,都踏在不同的朝代,每一眼,都看见历史与自然最和谐的共鸣。</span>一方红漆“福”字刻于石壁上,笔锋浑厚,透着暖意。我忍不住驻足,轻触石刻的纹路,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与“福”字蕴含的吉祥意趣撞个满怀,倒像是把这山间的灵气与历史的温厚,都悄悄收进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  待下至山脚广场,暮色已四合。回望来路,山影呈黛,唯弥勒佛含笑的轮廓,与天光融融相化。我忽明了,瑞岩山岂止是卷冰冷的石刻史书?它分明是场跨越千年的心灵对话。恰此时,脚步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顿觉得,自己也成了暮色的一部分——与黛山、佛影、飞鸟一道,暂卸尘世匆忙,完成这场短暂却深刻的心灵栖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