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美傻

明晃晃的白炽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低温的无菌室里，药物的特殊气味充满鼻腔。我的身体上平铺着一床厚棉被，但冰冷感依然如同沙场上狂奔的战马，正朝着我的每根神经，驰骋而来。

此时，我正躺在手术床上。麻醉师正在快速地念读术前说明，然后，让我强撑着颤巍的身体，坐起来签了名。紧接着，当我的双手开始固定在床沿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尽管他和医务人员们一样，都带着头套、鞋套、口罩、和清一色的青绿色工作服。但是我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这个冷冰冰的麻醉室里，不止给我带来了莫大的鼓励与勇气，更是给我输送了一份心安。

这个声音，他来到我身边。

“A主任已经到达医院，可以开始麻醉工作了。”

我闭上双眼，尔后听到麻醉师说:“开始准备睡觉了。”随之而来的，我右臂上的留置针口感受到有两针筒滚滚向前的冰凉液体。

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我在一个纷繁嘈杂的空间里醒来。我模糊的意识正在缓慢苏醒，但我的身体似乎不愿醒来，是的，我的意识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我动弹不得。我只感知到我的喉咙里像火一样灼烧，像针扎一样生疼。我试图睁开双眼，去看看这个世界为何如此聒噪？如此让人不得安宁。我拼尽全力，眼睛在我意识的驱使下，撑出一条缝，我望到昏暗的灯光，和密麻的人群。同时耳朵传来间接性的，无规律的仪器设备发出的声响。

人群呈分布式站立，他们的对话源源不断输入我迷糊的意识里。甚至有人在讨论，长假带孩子到长白山游玩，有人欢呼，有人附和等等。过一阵，所有声源集中成右耳传来，

“这边的病人，做完手术后心率一直显示不太正常。”

“他之前做过心脏支架手术。”

“先试过几种办法，再观察一下，实在不行，再送重症监护室。”

杂乱喧嚣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我如躺针毡，我头痛欲裂。彼时的我已经能挪一挪动，我伸出左手，轻轻碰一下左侧正工作的护士姐姐。

“你醒了啊，手术做好了。”

我紧皱着的眉头向她传达我的痛苦。

“麻醉过后，开始都会有点迷迷糊糊的，再过会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纸巾帮我擦拭流向眼角的泪。

我开不了口，只能用手指指右边，再指指耳朵，同时眉目紧锁。

“你是说太吵了，对吗？”

她立马会意，我点点头。

“我推你回病房。”她说。

我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带着笨重的身体无法翻身。当我被推出手术观察室时，我可亲可敬的家属们关切地向前，一同向前的还有那个熟悉的声音，是的，他就是我的主治医师，此时，他已经换上熟悉的白大褂。

在我的理解中，住院部的主治医师并不会跟随病患进入麻醉室，更不会术后相迎。进入电梯时，我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眼，看到狭小空间里，医生和家属并排站立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感恩白衣天使的一路守护，回想几天前，我有愧！

时间回到住院第一天。

当我办理好入院手续的时候，医生在护士站台对着人头攒动的人群，

问:“谁是蔡某某？”

我应声而答。

“手续办理好过来一下。”

这命令的口气恍惚间让我回到校园时光，老师呼叫学生一般。在医生办公室里，我声情并茂地向他阐述，半年来疾病所带给我的折磨和对我的困扰。他听着，微微笑着，尔后运用他专业的知识侃侃而谈，并安抚我作为病人忧愁的心情。

我问他:“我的手术是A主任做的吗？”

“为什么这样问？”

“A主任德高望重，远近闻名。当初我挂了A主任的门诊，医生告诉我，这是他的拿手项目。”

“是这样的，此项手术在我们医院属成熟阶段，无论是哪位医生做，都一样得到保障。目前来说，你身体里的炎症未完全消退，等完全消退，安排手术那天，如果A主任刚好上班，则给A主任做，反之，则给B医生做。”

我点头应允，心中不免有些许忐忑。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捱过了百无聊赖的周末，我迎来了我的第三批同房病友。医生呼叫我到护士站，讲述手术前的注意事项，并让我签了无数个名字。

我又再次问他:“我的手术是A主任做吗？”

显然，医生对我这个问题不太喜欢，他反问我:“你能不纠结这个问题吗？”然后继续说道:“我已经和你说过，谁做都一样，你何必这样执着。”

我的心中难免不悦，却又对他这样的说法不可置否。就像你最初很喜欢一样东西，却因为某些原因只能选择将就其他一样。我告诉医生:“我来这所医院，就是冲着A主任的名声来的。”我再告诉医生:“如果手术当天，A主任恰逢值班，切记首当其冲帮我约他手术。”

医生点头应允。

　　时间来到手术前一天，我在另一位值班医生的口中得知，A主任在北京出差飞回，已经落地深圳，我手术当天，正逢他值班时间。我感到些许欣喜，如此，我便可为自己争取机会。

当天，我如约来到护士站台，领取了手术牌号，然后提出自己的诉求：“我需要A主任为我操刀手术。A主任明天是有上班的。”护士顿时诧异住了，这或许和医生的安排大相径庭。我本为次日清晨8点的第一台手术，如此一来，顺序完全打乱！责任护士随即拨通了我的主治医师号码，简单几句后，她把通话中的手机递给了我，医生的第一句话，带着十分愤懑的口气，在手机那边传来，

“我都和你说了，你不要纠结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不能纠结这个问题？”我反问。

“我已经和你说了好多遍，你为什么老不明白呢？”

在听到那边提高声贝的话语后，入院数日来压抑沉闷的心情，驱使着我变得果敢愤怒起来，从而更加坚定着自己的选择！随即以碾压对方的高声贝据理力争。

“我了解到，A主任明天明明是有上班的，为什么不能让他帮我做这个手术？”

“我还了解到，如果病人有指定医生这个诉求，医院是不能拒绝的！对吗？”

对方显然迟疑了一下，顿了顿，说:“没错，是的。”然后，我把手机递还护士。

双方沟通一阵后，护士回复我说:“A主任明天确实有上班，他帮你安排手术。”

护士站台围观着众多护士，对面的病房是否有听到这边的纷争，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当时独自一人，燃尽孤勇的自己。

护士对我说:“医生并不知会主任行程，所以才会有如今的误会。”

回到病房后，我像泄气的皮球，心乱如麻。隔床病友小妹安慰我说:“没关系，目的达到就好了。”我想到医生平日里笑脸盈盈询问病情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的目的，并不是我的目的。

手术顺利完成了。

医生的全程守护让我自惭形秽。翌日清晨，A主任带领他的医务团队，来查看我的术后情况，并笑笑地告知我说:“你的手术是我做的。”我心中充满感激，却无法开口道出一句谢谢，只有不住地点头。

临出院时，我依然开不了口，却把所有的情感化做一封感谢信。如果能够对医生们的职业生涯起到哪怕一点点积极作用，也将是我的荣幸，所谓: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最后的最后，点赞:中山大学附属第七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