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脚观上的风

千年追风妖

　　深秋的风总带着几分清洌的诗意，卷着山间的桂香与松涛，漫过巫峡山脉的褶皱，也漫过我奔赴安居的路途。应朋友再琼兄之约去大山深处小聚时，车窗外的景致正从城市的喧嚣渐变为乡野的静谧，柏油路在山间盘旋，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着青苍的山峦，足足一个多小时的蜿蜒跋涉后，安居村雷家坡终于在一片层林尽染中露出了轮廓——灰瓦土墙依山而建，绵延山峦在屋前铺陈开去，扑入你眼帘的就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

　　屋内的围炉旁，在满先生和青林老弟早已就着甘甜的板栗在谈笑风生，久别重逢的喜悦驱散了路途的疲惫，几句寒暄便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极近。闲谈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村里的千年道观上，“那地方叫八脚观，也有人叫八角观，可有年头了”，主人再琼兄呷了口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随即讲起了那个流传久远的传说。相传唐代时，一位菩萨东渡巫峡巴东，上岸后由轿夫抬着前往山中，行至磨盘垭峒山下时，实在是走不动了，加之天色已晚，众人便在此寄宿。怎料夜里忽然下起了雪，而轿夫们因疲惫不堪，很快便沉沉睡去。待到清晨醒来，却发现菩萨不见了踪影，众人急忙四处寻找，最终循着踪迹登上山顶，竟看到菩萨端坐于一棵古老的马桑树上——原来菩萨昨夜竟以八大步从山下登顶。后人为纪念此事，便在山顶修建了这座道观，“八脚观”的名字也由此流传开来。

　　只是这座千年古观也历经劫难，上世纪60年代中叶，它被当作“四旧”遭到毁坏，殿宇倾颓，神像散落，只余下断壁残垣在风雨中诉说着过往的沧桑。直到改革开放后，乡里的百姓念及古观的历史与灵性，自发组织起来，几经周折，凑钱凑物，一点点将道观修复，才让这处古迹重焕生机。听着这段跌宕的往事，我对八脚观的向往愈发强烈，先前到的在满先生和青林老弟已提前踏访，极力建议必须前往。

　　再琼兄陪同前往，顺乡村公路前行200米左右，便可见一座古朴的道观赫然出现在眼前——它建在一座突兀的山丘之上，而这座山丘恰好是五道山脉从四面八方汇聚之处，山势蜿蜒如巨龙，将道观紧紧环抱，当地人称之为“五龙捧圣”之地，这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难怪会被古人选为建观之所。

　　道观的格局清晰而规整，由山门、中门、主观依次递进，层层抬升，透着几分庄严肃穆。山门是道观的入口，其上匾额用镏金大字写着“南天门”，字体苍劲有力，虽是后人修复，却依旧难掩当年的气派。沿着山间的步道缓缓上行，脚下的台阶也是后来修复的，步道两侧是覆满青苔的陡峭山坡，坡上林木葱郁，枝叶交错成天然穹顶。

走进山门，门内的小厅中供奉着孔子的塑像，塑像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将儒家圣人供奉于道观山门之内，这倒是颇为少见，想来是修建道观的人希望将儒道文化相融，以儒家的伦理纲常为根基，承载道家的修行理念，这般巧妙的设计，足见世人的智慧与胸怀。
　　穿过中门，有一段由碎石与落叶铺就的步道，再往前则是带有石制栏杆的石阶，蜿蜒向上，通向被绿植半掩的建筑。整体氛围静谧幽深，仿佛是自然与人文在山林中悄然交织的秘境，每一步都似在探寻一段被时光封存的故事。行不多时，便感觉到周遭的气息愈发清幽，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变得轻柔，连鸟鸣也显得格外清脆。
此时主观便呈现在了眼前，观顶的匾额上“八角观”三个大字清晰可见，与“八脚观”之名相互印证，或许是后人在修复时，既保留了传说中的名字，又兼顾了道观的建筑形制，极具古雅韵味。这是典型的传统中式风格，飞檐翘角，红漆木构的楼阁与灰白石阶、栏杆形成鲜明对比。石阶两侧的石栏杆雕刻精美，通向山门。楼阁上层匾额“观音殿”三字醒目，檐下挂着古朴的灯笼，周围林木环绕，绿意盎然，整体氛围庄重且充满历史感，尽显千年道观的沧桑与肃穆。
　　主观由前厅、中堂、左右厢房和后堂组成，整体建筑为土木结构，斗拱飞檐，雕梁画栋，虽没有皇家庙宇的奢华，却透着民间建筑的质朴与精巧。前厅中央供奉着菩萨老祖的塑像，塑像身形高大，面容慈祥，双目微垂，仿佛在俯瞰众生，周身的装饰虽简单，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
　　步入中堂，一方四方天井映入眼帘，天光从井口倾泻而下，照亮了堂内的每一个角落。天井两侧的厢房里，分别供奉着神农氏、张仲景、孙思邈三位医圣的塑像，塑像栩栩如生，仿佛能让人感受到他们悬壶济世的仁心。厢房的墙壁上挂着“增广贤文”的条幅，“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这些流传千年的箴言，与医圣塑像相得益彰，既有治病救人的仁术，又有为人处世的智慧。穿过中堂便是后堂，这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的塑像，菩萨手持净瓶，面容温婉，眼神慈悲，让人见之便心生安宁。
　　沿着前厅右侧的木梯登上观顶，极目远眺，顿觉天广地阔。脚下的五道山脉蜿蜒伸展，如五条巨龙奔腾而来，山间的林木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向东望去，巫峡的云海在天光中变幻着色彩；向西望去，山峦如黛，绵延无际，眼前的村落与田野点缀其间，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此刻，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与林升“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意境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只觉得胸间的郁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开阔与舒畅。

　　同来的在满先生是政界中的文人，曾做过教书先生，尽管政务繁忙，却仍然笔耕不辍，十分难得。踏访之后，兴致大发，当即吟出一首《水调歌头·踏访八脚观》：“巫峡翠屏列，八脚立云巅。安居深处佳境，仙观隐苍烟。谷邃峰高天阔，柏老枝繁影乱，浩渺际无边。东向吞霞蔚，西望纳晴川。话唐年，菩萨至，渡巴川。轿菩山下累宿，雪夜梦魂绵。晓起惊寻不见，登顶留踪八步，圣影坐桑间。俗虑随云散，心境共澄鲜。”

我虽对词作不甚精通，却也能从词句中感受到那份壮阔与空灵。上阕开篇便以“巫峡翠屏”勾勒出八脚观所处的宏大背景，巫峡青山、八脚观矗立，一下子就将道观的雄奇气势展现出来。下阕则完全转入了传说的叙事，“话唐年，菩萨至，渡巴川”，寥寥数语便将时间拉回唐代，点出了菩萨东渡的背景。山下累宿、晓起惊寻、留踪八步、圣影坐桑间则完整地叙述了菩萨失踪、众人寻踪的过程，为整个传说增添了几分浪漫与神秘的色彩。

　　其实最让我叹服的是结尾的“俗虑随云散，心境共澄鲜”，当目光掠过眼前的山景，想起菩萨的传说，尘世的烦恼与忧虑仿佛都被山间的清风吹散，心境也变得如同山间的空气一般澄澈新鲜。

　　风又起了，从山间吹来，穿过道观的飞檐，拂过殿前的古木，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岁月的气息。它吹过“南天门”的匾额，仿佛在诉说着山门内外的沧桑变迁；它吹过孔子塑像前的条幅，让“仁义礼智信”的箴言在风中轻轻摇曳；它吹过医圣的塑像，似乎在传颂着他们悬壶济世的佳话；它也吹过观顶的我，将尘世的俗虑一一吹散。

　　这风，是唐时的雪夜之风，曾见证菩萨八步登顶的奇迹；是明清的晨钟之风，曾伴随着道观的香火与钟声；是改革开放后的重建之风，曾吹拂过百姓修复道观的热忱；也是此刻的深秋之风，将古观的历史、传说与景致，都揉进了我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