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日午后,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撑开一蓬墨绿的浓荫,蝉声如纱,将整个世界都罩在燠热里。我赤着脚,在凉席上翻来覆去,被那无休无止的“知了——知了——”吵得心烦意乱。我猛地坐起身,冲着窗外恨恨地嚷道:“吵死了!这些蝉怎么不全都……”</p><p class="ql-block">“嘘——”</p><p class="ql-block">一个温软而略带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掩住了我的嘴。是外婆。她不知何时坐在了我身旁,摇着一柄蒲扇,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慈和,却也有一丝我那时看不懂的警醒。她放下手,将我揽在身侧,蒲扇的风不疾不徐地拂过。</p><p class="ql-block">“阿四,‘话’出口前,要在心里过一过。”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傍晚檐下穿过的风,“好话呢,要像莲花,清清亮亮地开出来,自己听着也欢喜;那些堵在心里的浊气,万不可图一时痛快,任由它冒出来。”</p><p class="ql-block">我那时懵懂,只觉得外婆迷信得可爱,便扭过头问:“说它们全死光,它们又听不见,怕什么?”</p><p class="ql-block">外婆笑了,用蒲扇的边沿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它们听不听得见,外婆不晓得。但你说出那样狠的话时,你自己的心,就先起了皱,蒙了尘,不亮堂了。咱们要学那月亮,心里干干净净的,才能照见光亮。”</p><p class="ql-block">外婆是不识字的,她的学问,都来自泥土与岁月。她会在清晨扫院子时,对着初开的牵牛花说:“今天水灵灵的,真是个有福气的模样。”会在喂鸡时,撒着谷粒念叨:“好好吃,多多下蛋。”就连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她也只是快快地扫干净,自言自语地补上一句:“碎碎(岁岁)平安,落地开花。”</p><p class="ql-block">我渐渐明白,这便是“口吐莲花”了。原来这不是精巧的奉承,而是一种主动的、温柔的转向。为一切寻常甚至不如意的事物,寻一个清亮、圆融的出口。语言在她的世界里,不是工具,而是修行,能养护心神。</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我到外地求学。头一个冬天,我水土不服,生了一场病,独自躺在异乡的宿舍里,发烧,头痛欲裂。那一刻,孤独与无助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拿起手机,想给母亲发一句“我快难受死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忽然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个夏日下午她温软的手和低低的告诫。</p><p class="ql-block">我心里猛地一凛。那句话,像一块冰凉的、棱角尖锐的石头。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句抱怨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键入:“妈,有点发烧,不过吃了药,舒服多了,别担心。”</p><p class="ql-block">信息发出去,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我躺下来,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心里那份自怜自艾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窗外,冬夜的天空墨蓝,竟真有一弯下弦月,清泠泠地挂着。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口中所吐的,若是莲花,心中所生的,便自然是这般的明月了。它不驱散病痛,却照亮了病痛中的我,让我看见了安静与承当的力量。</p><p class="ql-block">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收到那条信息时,虽然依旧担心,但心里是安稳的。“我知道我的阿四,能把自己照顾好。”她说。我握着听筒,眼前浮现出外婆的身影。我终于明白了她那套“语言法则”背后深藏的智慧:那并非是对虚无神力的迷信,而是一种最朴素的生活禅——以善言养心,如拭镜蒙尘,直至心月孤圆,朗照万里。</p><p class="ql-block">前年夏天,我又回到那个老家庭院。槐树依旧,蝉声也依旧。外婆更老了,说话行动都慢了许多。我扶着她坐在树荫下的藤椅里,为她打着蒲扇。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的都是些好的、明亮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蝉声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倒像是为这宁静的黄昏奏着的背景音乐了。我看着外婆在金色余晖中安详的侧脸,心中澄明一片。</p><p class="ql-block">言语,或许是凡人最接近神祇的权能。我们说“要有光”,心里便真的亮堂起来。所谓福祉,并非得自天赐,而是源于这一口一心的修行。当你口中摒弃了刀剑荆棘,只留莲花的清芬时,你的心湖自然澄澈,能映照一轮明月,光景常新。自此,风雨纵使来袭,亦能有一片清辉护持,照亮自己,也温润身旁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