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旧事（七）那些年的一点小生意

panpan

像一条流动的河，一团跳跃的火焰，自由而热烈，那些年。

Y是我年轻时最佳的生意搭档，我们有一个共同点，对赚钱这事仿佛有不谋而合的兴趣，虽然我俩做的都是“短平快”的小生意，不过从中总能获得极大的满足与莫名的兴奋。你看，人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

九十年代中期，我已经是体制内的人员，有着一份安稳的工作，收入不高，但吃喝不愁。然而，我依然对金钱充满着渴望。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几乎不光顾彩票销售点。我生活的圈子结交的人脉很窄，像一条寂静的小巷子，一眼望到头。然而赚钱的念头如火焰般燃烧，我只能从蛛丝马迹中寻觅金钱的影子，像一个水平不佳的猎手在森林里张望，徘徊，等待猎物的出现。

十一月份的一天，与人一起合伙开公司的男友H无意中提起年底他们要送客户一批挂历，年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我似乎是一只饥饿的小狗嗅到了一点骨头的香气。

我知道我的老家J镇，那里有各种的家庭作坊，生产各种小商品。

趁着周末，我去J镇考察了一番。说来也怪，我从小到大一坐车就会翻江倒海的难受，但是那天我的身体和精神似乎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与无穷的活力，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元气满满到达J镇。

在叔叔的带领下，我去了好几家家庭作坊。插句话，说说我叔叔，从小对我是极好的。老家的人都说，小时候他特别喜欢我，我两岁多的时候他要去当兵了，他抱着我眼泪汪汪的，难分难舍。哎，可惜我那会年纪太小，记忆基本是白纸一张。

叔叔问我手上有多少单子，多大的单子咱再去找合适的卖家。那会儿我手头一个客户都没有，我说只是过来看看。他听了，很无奈的笑起来，你这个是小孩过家家呀，没名堂搞的。

他直接带我去了某某家，又说，下次来你直接和他们联系。

我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回来，我觉得这种事得找一个帮手。第一时间我想到的是Y。

大约半年前我曾去她的学校找过她，希望她能帮忙引荐一下她学校的头头，我当时在几个学校推销教室里张贴的标语，Y听了很惊讶，随即很热情的就带我去见了她们的头头。事成之后，我给了她一笔中介费。她快乐的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鸟。

不得不承认，我在很多时候总能找到某些方面志趣相投之人。

果然Y对我的事很有兴趣，两人一拍即合。

接下来我们要找买家。我从J镇带来几套样品，有最时尚的美女风，也有欧美风景系列的……那个年代，送年历是厂家和公司最流行的事，等同于拜年的礼物，年历上自然要印上厂家的地址和电话；就像现在过年厂家和公司要给供应商或者客户发礼品纪念品一样的道理。

只是时候已是十一月多，很多厂家公司早早预订了年历。年底临近，我们差不多就只能喝点前辈们碗里漏下的汤汁了，哎，不知道碗里还有没有剩下一口半勺的。

过了几天Y说他认识一个老板，你可以去见见他。这单生意有她做前锋，我想成功的几率会比较大。

印象中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冬日，我穿了一件紫色镶边蕾丝衫，背带花呢子长裙，高跟鞋在水里溅起细碎的雨水。会面的是一个和气的中年男人，在一间会议室里，操着外地口音的老板很爽快的就敲定了他需要的年历分数，从头到尾我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老板是在哪株树上发财。

回去的路上，冬雨依旧飘飘洒洒，然而我几乎兴奋的想扔掉手中的伞。

接下来的几单稍微曲折一些。公园路上有一家公司，我跑了两三趟。老板靠在椅子上斜睨着爱搭不理。我三番两次登门，热情洋溢的介绍自己的产品，自然免不了溢美之词。终于有一天老板思索片刻同意了。也许在这些大老板看来，出门推销产品的姑娘蛮有诚意的，做的也就是小虾米生意，不必为难了。再则挂历总归是要用的。

但我后来知道，他是我高中同学的哥哥。我一度感觉在那个女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 仿佛做了一件羞耻的事。一个女生，有着正经工作却还在外面抛头露面低声下气的推销产品，的确会成为很多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不过，想做的事，我无暇顾及脸皮的感觉了。

在十二月份即将到来的一天，Y说，西门有一家厂，可以去试试。于是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去了那家厂子。厂房不大，有些简陋，我们站在机器面前向老板推销产品。老板看了我们的样品，似乎兴趣不大。我俩悻悻而归。

过了几天，我一个人又去那家厂子走了一趟。

不知是我的死缠烂打还是老板被我的诚意感动，他终于点头了。

我们大约接了四家生意，这其中自然包括我男友公司的生意。

现在想想那时赚钱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只要脑子活络，脸皮够厚，放低自己的身段，钱的毛毛雨总能把你打湿一点点。

过了一周，我们一起去J镇提货。回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客车停在商城对面的溜冰场，两个弱弱的女生忙着卸货，又和搬运工讲价。那些年历可真够厚重的，年轻的我们身体里好像都住着一个大力士，一个人的力气可以积攒那么多，在最需要的时候倾泻而出。

赶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我们完成了这场小打小闹的生意。

“你们这些年历从哪里来的”老板一般都会问。

“广东货，与香港接轨，最时尚的，绝对正宗，货色一流……”

老板们笑笑。

做生意，善意的谎言，是需要的，即使心照不宣。

Y说，明年我们起个大早，去找买家订货。

不过，我这人，那会做事没长性，蜻蜓点水，玩了一把推销年历瘾，赚了笔钱，兴趣索然了。

很多年后，想起当年的这点小生意，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仿佛一个乖小孩背着大人做了一件随心所欲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