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龙

苗强

　　深秋游黄龙，很惬意。路是静静的，蜿蜒着，引着我们往山的深处去。

　　两旁的树木，早已不是盛夏时那种漫无边际的、汹涌的绿了。针叶林是黯黯的青黛色，像沉思的老者；而那一丛丛、一簇簇的阔叶林，却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出满山满谷的、燃烧着的颜色。赭石、明黄、金红、绛紫……层层叠叠地交织着，在清冷如水的秋阳底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就要滴落下来的光泽。

　　空气里满是凉意，吸到肺里，有一种清澈的微痛，像是饮了一瓢刚从地底涌出的、带着冰碴的泉水。这凉意里，又混着枯叶与湿土混合的、醇厚而腐朽的芬芳，教人无端地想起一些辽远的、已经模糊了的旧事。

　　行至黄龙古寺前，古寺青瓦飞檐，肃穆地静卧于一片绚烂池群之上。寺前经幡在秋风里猎猎翻飞，朱红、明黄、靛蓝的布条，被风吹得笔挺，发出阵阵声响，似诵经声回响于山谷。寺前的山峰整齐层叠，高处已是白雪皑皑。这古寺、山峦、风幡，守着亿万年的钙华池水，看尽了人间过客的匆忙，竟生出一种沉静庄严的气度来。

　　那闻名遐迩的五彩池，便在这样清冽的空气里，静静地袒露着了。夏日里，它们大约是活泼的、喧闹的，带着少女般的明媚。但此刻，它们却沉静了下来，像一块块被时光仔细打磨过的、巨大的宝石，镶嵌在这条寂寥的山谷里。

　　池水的颜色，因了这高爽天气与低斜光线的缘故，显得格外深邃、纯粹。那是一种凝冻了的碧色，是上好的翡翠，却又比翡翠多了几分流动的意态；是一种沉静的蓝色，是秋日里最高的天空，被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铺在了这里。

　　池边堆积着的钙华堤埂，像一圈圈融化的奶油，又像凝固了的浪涛，带着一种柔和的、乳白与淡黄交织的韵律。

　　最动人的，是那池畔的秋树。几株不知名的灌木，叶子已全然红透，那红，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郁的绛红，像一团团凝固了的火焰，又像是哪位画家在完成这幅杰作后，用尽最后心力点上的几笔浓彩。它们的影子，长长地、清晰地投在碧蓝的池水里，水下的色彩与水上的光影便交融起来，虚实莫辨，仿佛是两个颠倒的世界，在此处悄然汇合了。偶尔有一片红叶，受不住风的力量，悠悠地、打着旋儿地飘落下来，轻轻地吻在平静的池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惊起，便那样静静地泊着，像一只远航归来、终于倦了的小小的舟。

　　我忽然觉得，这深秋的黄龙，不像是一条奔腾的、活着的龙了。它更像是一条睡着了的神龙，将它那积累了亿万年的华彩与梦，都暂时地收束、凝固了起来，化作了这一片斑斓的、寂静的鳞甲。

　　那满山的喧哗，在夏日里是如何的不可一世，此刻也只剩下了若有若无的、泠泠的几声，像是它匀净而绵长的呼吸。这静，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压下来，并不使人感到空虚，反倒让人的心也跟着沉静、充实了起来。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偏西了。那最后的、金红色的余晖，斜斜地射过来，将整条山谷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不真实的光晕。来时所见的那片燃烧着的秋色，此刻在暮霭中，也渐渐地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片连绵的、朦胧的剪影。

　　此时，风卷起几片枯叶在脚边打旋，旋即又归于沉寂。秋山静穆，这霜色中的斑斓与凋零，竟都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寂静。原来秋入黄龙，其美在骨，不在皮相。

　　我没有回头。这满山秋日的静穆，已满满地装在我的胸中，可以带走，供我回味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