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听火车的夏天

湘江青流

翻旧书时偶然瞥见一本磨损的64开小册，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假若我又回到了童年》。那些励志的字句早已模糊，倒是被勾起的记忆，像老株洲郊外夏日的野草般疯长，那是属于60后独有的、裹着烟火气与冒险味的童年。

我们这代人的童年，总绕不开"缺衣少食"四个字。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我家因父母都有公职，又是独苗，才算勉强能顾上温饱。最盼的便是周末，父亲会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来幼儿园接我。车把上常挂着个黑色公文包，偶尔会有些零食和糖果，那香甜味能飘散一路上。

接我的路线从不会变：先拐去火车站旁的北方食堂。木质的桌椅被磨得发亮，瓷盘边缘带着磕碰的缺口，却丝毫不影响空气中弥漫的香气。掌勺的师傅系着油乎乎的围裙，吆喝声混着煎饺的滋滋声格外诱人。父亲总是要一斤煎饺，外皮煎得金黄起酥，咬开时热油会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那时的肉馅多么金贵，只有这时候能真正"饱食一顿"。我捧着盘子埋头吃，父亲就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只偶尔夹一个，说"大人不爱吃这些"。

吃完煎饺，必会去株洲饭店的澡堂。蒸汽顺着瓷砖缝往上冒，整个澡堂云山雾罩，闷热得透不过气来。父亲会先帮我搓背，热水浇在身上，把一周的疲惫都冲散了。池子里总有几个熟稔的叔叔打招呼，说"您又带孩子来泡澡啦"，父亲笑着应着，我便趁机在水里扑腾，直到被他拽起来擦干身子，浑身带着马头牌肥皂的气味。

文革前，我们住在殷家祠堂改建的市公安局大院。那排横竖直角的平房住了四户人家，我家和岳伯伯家是邻居。岳伯伯是山西来的南下干部，说话带着浓重的晋腔，总爱摸我的头喊"小毛"；父亲是第二副局长，两人常在院子里走廊下棋，棋盘是木板的，棋子是那种大子的人造牛角做的。胡科长和邱科长家的大多是男孩。暑假里，大院的女孩们总聚在一起，领头的是岳伯伯家的小女儿慧平，她比我大三岁，梳着两条粗麻花辫，发梢系着红绳。还有跟慧平年岁差不多的来香、明娜……

暑假的午后最是漫长，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蝉鸣声能掀翻屋顶。岳家姐姐总会准时在院门口喊我："走啦，看火车去！"十来个女孩穿着洗得发旧的碎花衫，踩着塑料凉鞋，沿着铁轨旁的小路往五里墩湿地方向走。那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狗尾巴草蹭着腿腕发痒，蜻蜓在草尖上停落，一抬手就惊得四散飞去。

我们最爱玩的，是等火车来。岳家姐姐认得竖在铁道旁的信号灯，只要那盏红灯一亮，她就会立刻挥手："快，我们躲到桥下去！"迅即，我们一帮人便跟着她往铁路桥跑，手脚并用地爬下桥墩，在纵横交错的钢梁上找好自己位置坐稳。我总挨着岳家姐姐，她会把我的手按在冰凉的钢梁上："抓紧啊，别乱动。"

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时，每个人的心会跟着提起来。“呜！”先是一声巨笛声划破旷野，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轰鸣，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火车驶过头顶的瞬间，整个桥身都在颤抖，钢梁带着我们一起一伏，像坐在波浪上。女孩们有的捂住耳朵，有的兴奋地小声尖叫，我盯着车轮下飞溅的火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是一种纯粹的震撼，不知危险，只懂欢喜。

火车走远后，我们才敢松口气，望着脚下滚滚的江水，慢慢地顺着桥墩爬上来，头发上沾着草叶和铁锈。岳家姐姐会掏出自带的军用水壶，给我们每人喝两口凉白开，水带着缸子的铁腥味，却觉得格外解渴。那时从没想过，要是一不小心跌落桥下滚滚的江水之中有多危险，只当是一场刺激的游戏，连回家路上的脚步都带着欢歌笑语。

如今再想起那些远去的日子，北方食堂的煎饺香、澡堂的蒸汽、还有铁路桥上的震慑，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细节里，藏着最纯粹的快乐。是能吃饱一顿煎饺的满足，是和伙伴们探险的兴奋，是不懂世事艰难时的天真。就像那本中英文双语散文集里写的：童年或许简陋，却因这份纯粹，成了一辈子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