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的月光像一勺凉水,轻轻泼在窗帘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布料缝隙间漏进来的风声。我躺着没动,手还蜷在半空,仿佛刚才真的攥住了谁的衣袖。梦太真了,真到指尖还残留着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触感,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冬夜的冷气,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p>
<p class="ql-block">梦里我们又回到了老城区的梧桐巷。你站在摊子前,回头冲我笑,手里举着刚出锅的纸袋,说:“暖手正好。”我跑过去,心里明明还记着上回梦里吵架的事——我怪你总不带伞,淋了雨又不肯认错。可一见到你,那些气就散了。你什么也没提,只牵起我的手往前走,影子在青石板上晃,像小时候踩着路灯玩跳格子。</p>
<p class="ql-block">快到巷口时,你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在我掌心。“下次梦里,换我找你好不好?”</p>
<p class="ql-block">我还没来得及答,天就亮了。</p>
<p class="ql-block">坐起身,手心空落落的,可翻外套口袋时,竟摸出一颗干瘪的栗子壳。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是我去年随手装进去的,一直忘了扔。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掌心,像一段被风干的记忆,轻得像月光,却又沉得压心。</p> <p class="ql-block">这阵子果园里的活儿紧。早熟的华硕苹果快熟了,枝头沉甸甸的,红得发亮。我蹲在树下检查果面,看有没有病斑,有没有虫咬。今年试了免套袋技术,省了不少工,果子品相也不差。前阵子电视台来拍片子,我一边剪枝一边讲经验,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镜头后的导演搓着手呵气,才发觉早晨的风还是凉的。</p>
<p class="ql-block">我穿了件旧风衣下园子,是去年买的,卡其色,厚实,耐脏。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但保暖。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手僵得不听使唤,就往袖子里缩一缩。这衣服像老伙计,不说话,但一直陪着。前些天收工回家,顺手把一颗栗子壳塞进了内袋,也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拿出来。</p> <p class="ql-block">昨晚上整理旧稿子,翻到几年前写的那篇《华硕苹果矮砧栽培的十个要点》,纸都泛黄了。那时候刚开始写,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数据。现在回头看看,有些技术已经更新了,可那些字句里透出的劲儿还在——就是那种想把一件事做好的执拗。</p>
<p class="ql-block">我常想,种果树和写文章其实差不多。你得守着它,看它发芽、开花、结果,不能急,也不能懒。有时候一场冰雹下来,半年心血白费,可第二年还得接着种。写东西也一样,投出去石沉大海是常事,可只要有人看了说“这法子管用”,心里就踏实了。</p>
<p class="ql-block">前些天有果农打电话来,说照着我写的文章剪枝,今年产量翻了一倍。我坐在院里接电话,头顶是晴空,脚边是落下的苹果枝,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那一刻,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看似散了,其实还在。像梦里的那颗栗子,像藏在口袋里的旧壳,像一篇篇发在平台上的小文章,没人喊好,但有人悄悄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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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去县里开会,路过老城区,特意绕道去了趟梧桐巷。糖炒栗子摊还在,换了新主人,机器也更新了,可那股甜香一点没变。我买了一袋,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咬开一颗,粉糯,甜中带点焦香,和梦里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路灯下吃,看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青石板上。巷口那棵老梧桐还在,树皮裂了,可春天照样冒新叶。我忽然想,也许你没来找我,是因为你也梦见了我,正往巷子这头走。</p>
<p class="ql-block">我剥了一颗栗子,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台上。</p>
<p class="ql-block">“下次梦里,我等你。”</p>